实验室的这份纤维检验报告，在专案组内部激起不小波澜。
黑色混纺纤维，匹配市第一人民医院科研中心统一配发的实验工作服面料。也就是说，九年前吴景明遇害当晚，有人穿着该院同款实验工作服，钻过吊顶检修通风口，衣物被管道边角剐蹭，留下这一截纤维。
林艳正是市一医院科研中心研究员。
“这是重大线索。”陈晓然拿着报告，手指划过检验结论，“但是依旧存在漏洞。这套工作服不是林艳独有。科研中心几十名工作人员全部配发同款工作服。不能排除其他人员。最重要的，纤维上面有没有检出脱落细胞，能不能提取 DNA？”
汇报的技术员面露遗憾：“纤维埋藏在吊顶灰尘九年。细胞降解非常严重。多次尝试扩增，没有得到有效人类 DNA 分型。时间太久，生物物证彻底降解。”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距离铁证，只差一步，却又被时间隔开。
“虽然拿不到 DNA，但是这条线索价值依旧很高。” 薛力冷静分析，“第一案发生 2017 年。2017 年的时候，林艳还没有调回清江市第一人民医院。她那时候在外省读博士。外省高校实验室，也会采购同款类型实验工作服。面料属于市面上通用采购款。”
老冯皱起眉头：“那这样，这条证据只能证明作案人穿戴科研实验类工作服，从事科研相关工作，进一步印证凶手高知药理背景。但是无法锁定就是林艳本人。”
网安组的侦查员推门走进会议室，手里拿着打印材料。
“薛队，网安组有进展。我们回溯两年前高启山贪腐匿名举报邮件。当年发送邮件 IP 多层跳板，无法定位原始地址。但是我们排查林艳的网络购物记录。在举报信发出之前三个月，林艳网购过一批网络代理跳板硬件，收货地址是她个人公寓。”
又一条间接证据。购买跳板，正好对应匿名举报需要隐藏 IP 的行为。
“网购记录只能证明她买过跳板硬件。可以用于很多用途。”薛力客观评价，“不能直接证明硬件就是用来发送举报邮件。辩护角度可以提出其他使用理由。”
截至此刻，全部证据摆上桌面。
一整套完整的间接证据链条，环环相扣，全部指向林艳。但是，没有任何一项可以独立直接证明林艳实施杀人行为。没有监控拍到她动手，没有她的指纹 DNA 留在作案工具上。
“按照现在证据，能不能申请传唤林艳？” 老冯发问。
薛力思索片刻：“可以传唤。但是风险很大。我们手上全部都是间接证据。如果审讯过程当中，林艳全程保持冷静，拒不供述。我们没有直接物证，传唤时限到期，必须放人。一旦放回去，她意识到警方已经盯上自己，很有可能销毁所有残存线索，甚至选择出逃。”
陈晓然点头：“高知反侦察凶手，心理素质极强。不会轻易审讯崩溃。没有直接物证，审讯难度极大。”
“那我们现在还缺什么？”小陆问道。
“找到她获取特殊药剂、实验耗材的源头。”薛力回答，“四起案件使用不同机理物质。第一案神经性缓释物质；第三案短效前庭干扰制剂；第四案协同刺激心肌的助剂。这些物质很多属于科研实验级别。我们去调取她历年科研试剂申领记录。看看能不能找到试剂消耗和案件时间点对应上的缺口。”
第二天一早，专案组两名侦查员，持法律手续去往清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科研中心，调取林艳入职以来全部试剂、耗材申领台账。
与此同时，外围跟踪小组启动。两名便衣侦查员，不暴露身份，远距离跟踪林艳日常行动轨迹。记录上下班，出行，接触人员。
跟踪第一天。林艳生活极其规律。早上八点半到科研中心上班，泡实验室，查阅文献，参加学术讨论会。傍晚六点下班，回到自己公寓。周末偶尔去看望父亲林守义。没有异常交际，没有隐秘会面，没有可疑采购。生活轨迹干净得近乎无懈可击。
试剂申领台账调取回来。众人一页一页翻阅。 台账上面，林艳申领的试剂，全部都是公开课题研究需要的常规试剂。没有出现四起作案对应的特殊物质申领记录。
“不在本单位申领。”陈晓然眉头紧锁，“要么是她在外省读博士时期就储存原料；要么通过其他高校合作渠道，跨单位获取；要么自己拆分购买基础化工原料，在私人空间自行配置。”
“她公寓里面会不会有配置药剂设备？”老冯提出。
“申请搜查令需要实质证据支撑。”薛力摇头，“现在我们只有一整套间接证据链，达不到搜查的证据标准。贸然申请搜查令，检察院很有可能不予通过。”
僵局出现。间接证据已经搜集到极致，但是拿不到突破口。
这天晚上，专案组会议开到很晚。白板上面所有线索全部铺满。
薛力站在白板前，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九、六、三，每三年一次，吴景明、周予安、赵嵩、高振邦。林晓阳，天台。林艳。
“我们换一个思路。”薛力开口，“四人霸凌团伙，四个人都已经身死，凶手会不会有一个纪念性的什么东西或者总结，或者去进行一些什么活动。9 月 27，正好是林晓阳的忌日。每一次作案完成之后，凶手会不会留下心理层面的纪念痕迹？日记、笔记、手稿。不一定是纸质日记，有可能是加密电子文档。”
网安组负责人回应：“我们可以申请，对林艳个人电子设备做初步线索研判。但是同样，没有搜查令，不能直接破解手机电脑。只能从运营商公开数据、云服务登录痕迹外围分析。”
就在这个时候，外勤跟踪小组打来电话。
“薛队，刚刚跟踪发现。林艳今晚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开车去往清江三中，老校区。现在停在学校大门外马路边。晚上十一点，她独自站学校围墙外面，看向教学楼天台方向。站了大概二十分钟，之后驾车离开。”
所有人精神一振。
案发忌日之后，深夜，独自回到悲剧发生的中学外面。
心理层面的痕迹。
“继续跟踪。不要惊动她。”薛力吩咐。
挂掉电话，会议室安静。
陈晓然低声说道：“她内心，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毫无波澜。九年复仇，午夜时分，还是会回到悲剧原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