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巡查官动身的消息,是在第二天清晨传到观测大殿的。
传讯阵盘轻轻响了一声,值守弟子拿起符箓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走向墨执事。
"执事。"弟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巡查司的急件。"
墨执事转过身,接过符箓。
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巡查司周某,即日赴鬼葬关观测殿,实地复查地底封禁区近三月灵纹异动。着观测司配合,不得有误。】
墨执事看着这几行字,捏着符箓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了。
亲自来。
不是派人下来问问,不是发个文书质询。
是周巡查官,亲自来。
他做了三百年的巡查官,是巡查司里最老的一批人。什么样的卷宗他没见过?什么样的猫腻他没抓过?
他亲自下来,意味着什么?
墨执事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焦虑。
他把符箓折好,收入袖中。
转过身,面对大殿里的值守弟子们。
"巡查司周大人,今日抵达。"他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各岗各守,按规配合,不得有失。"
弟子们躬身应下。
可大殿里的气氛,瞬间紧绷了。
巡查司的人亲自下来,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上一次巡查司有人亲自下来,还是三十年前,第三关出了一次大事故,死了七个闯关者。
那一次,下来的也是一位巡查官。
那一次的结果是——观测司的一个值守弟子,被当场拿下,关入了岛屿的禁闭室,再也没有出来过。
所以今天,当墨执事说出"周大人今日抵达"这几个字的时候,大殿里所有弟子的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小陆站在阵盘旁,手里的布都忘了擦。
他入观测司才不到半年,还从来没见过巡查司的人亲自下来。
他悄悄看了一眼墨执事。
那位执事站在大殿最前方,银面具冷肃,站姿挺拔,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小陆注意到,墨执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在极轻地、一下一下地掐着掌心。
陈砚立在幽光屏侧方,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巡查司的人亲自下来了。
而且是周巡查官。
他在观测司待了七年,听过这个名字。
周巡查官,三百年的老巡查,以眼光毒辣著称。经他手的卷宗,没有一份能藏得住猫腻。
他亲自下来,意味着什么?
陈砚不知道。
可他本能地感觉到,墨执事压下的那些事,恐怕瞒不住了。
殿角。
那片幽绿苔痕,贴着石面。
它"听"到了墨执事的话。
也"听"到了,那个叫周巡查官的人,今日要来。
古囚在万丈深渊之下,静静感知着这一切。
它没有动。
它只是把自己那点幽绿的颜色,又压暗了一分。
它知道,那个人要来。
那个要亲自下到地底封禁区,要去古囚渊看看的人。
古囚的意志,微微一动。
它在等。
等那个人来。
等他打开那扇被封印了万古的门。
等他看看,那扇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天鉴台。
九道灰袍人影依旧静立。
戴灰玉冠的为首者,缓缓睁开眼。
"周巡查官,动身了。"他的神魂意念,在九人识海中悄然流转。
最左侧的巡察者微微一顿。
"他要亲自下来?"
"嗯。"戴灰玉冠的为首者语气淡漠,"要下到地底封禁区。要去古囚渊。"
九人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古囚渊是什么地方。
那是鬼葬关地底封禁区最深处。
那是万古封印的核心。
那是这枚逆种火种,真正生长的地方。
周巡查官要亲自下去。
他会看到什么?
他会看到那片幽绿的丝绦吗?
他会看到那尊沉睡万古的古囚吗?
他会看到那枚正在生长的逆种火种吗?
九人不知道。
他们只能等。
等周巡查官到达鬼葬关。
等他下到地底封禁区。
等他打开那扇封印万古的门。
"要不要拦?"最右侧的巡察者轻声问道。
戴灰玉冠的为首者沉默了数息。
"不能拦。"
"他是巡查司的人。他下来复查,是流程,是规矩。"
"我们一拦,反而露了马脚。"
九人再度沉默。
他们都知道,戴灰玉冠的为首者说得对。
他们不能拦。
一拦,就等于告诉所有人,鬼葬关地底封禁区里,有问题。
而现在,他们最需要的,就是不让任何人知道,那里有问题。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少那枚逆种火种,还没有长熟。
至少那场万古的布局,还没有到收网的时候。
万米高空,观测大殿。
墨执事站在大殿最前方,表面平静,可袖下的指尖,一直在微微发抖。
周巡查官今日抵达。
他要下来复查。
他要下到地底封禁区。
他要去古囚渊。
墨执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压下的那些记录。
他抹去的那些痕迹。
他补写的那些假卷宗。
在周巡查官面前,能藏得住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站在那里,等。
等那个三百年的老巡查官,出现在大殿门口。
午后。
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踏在走廊的石板上。
墨执事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来了。
脚步声在殿门口停住。
一道身披灰纹长袍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中年模样,面容清瘦,眼神平静,周身没有任何气息外泄。
他就是周巡查官。
他走进大殿,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扫过一排排阵盘。
扫过值守弟子们紧绷的面容。
扫过站在最前方的墨执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墨执事身上。
"墨执事。"周巡查官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墨执事微微躬身。
"周大人。"
周巡查官点点头,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他直接开口。
"地底封禁区,古囚渊。"他语气依旧平淡,"带我去。"
墨执事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这么直接?
连一句寒暄都没有?
连一杯茶都不喝?
直接就要去古囚渊?
墨执事强压下心底的翻涌,缓缓点头。
"是。"
他转过身,面对大殿里的值守弟子们。
"我陪周大人,下地底封禁区。"他语气平稳,"大殿交由陈砚暂管。"
陈砚立在幽光屏侧方,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一怔。
他抬头,看向墨执事。
墨执事也在看他。
那一眼,很短。
短到只有一瞬。
可陈砚清晰地看到了,墨执事眼底那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焦虑。
有不安。
有决绝。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托付。
陈砚的心,微微一沉。
他不知道墨执事为什么要把大殿交给他暂管。
他只知道,这一趟下地底封禁区,恐怕不会太平。
墨执事转过身,面对周巡查官。
"周大人,请。"
周巡查官点点头,转身走出大殿。
墨执事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殿。
大殿的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大殿里,所有弟子都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喘匀,就又提了起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墨执事跟着周巡查官,下到地底封禁区去了。
去的,是古囚渊。
那个万古以来,从来没有人真正进去过的地方。
陈砚立在幽光屏侧方,看着那扇合上的殿门。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墨执事这一去,会发生什么。
他也不知道,周巡查官这一去,会看到什么。
他只知道,这场围绕着鬼葬关地底封禁区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地底万丈深渊。
苏辰悬空静立。
他的器道根基,已经修复了大半。
刀魂最深处的人间残念,愈发凝实。
他依旧被幽绿丝绦缠缚,依旧无法动弹。
可他能清晰感知到,周遭的本源流动,比之前更加活跃了。
像是那尊古老存在,感知到了什么,正在加速滋养他这枚逆种火种。
苏辰冷静地感知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周巡查官来了。
不知道墨执事跟着他下了地底封禁区。
不知道他们正在朝古囚渊走来。
他被困在万丈深渊之中,与外界彻底隔绝。
可他清晰感知到,那尊古老存在的意志,正在悄然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沉寂与蛰伏。
而是多了一丝……期待。
像是它也在等。
等那些人来。
等他们打开那扇封印万古的门。
等他们看看,那扇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苏辰缓缓收拢感知。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那缕潜藏在刀魂最深处的人间残念,慢慢成长。
等待那尊古老存在,完成它万古的布局。
等待一个,属于他的破局之机。
而就在这时。
他清晰感知到,周遭的幽绿丝绦,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收紧。
不是放松。
是……像是在迎接什么。
苏辰微微一怔。
下一刻,他的神魂之中,响起了那道极其古老、极其沙哑的声音。
【他们来了。】
只有三个字。
苏辰微微一凝。
【开门的人,来了。】
那道声音继续说道。
【万古的门,今天,要开了。】
苏辰沉默了。
他不知道那道声音在说什么。
什么门?
什么人来了?
可他清晰感知到,那道古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妙的……释然。
像是它已经等了万古。
等了无数岁月。
终于,等到了今天。
苏辰缓缓收拢感知。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他知道,那场围绕着他的棋局,即将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而他,作为这枚棋局的核心,只能静静地悬在万丈深渊之中,等待着。
等待那扇封印万古的门,正式打开。
顶层禁域。
莫老分身还在批阅卷宗。
他面前那卷《鬼葬关·第四关·近三月异动汇总》,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
他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看得很慢。
看完最后一页,他缓缓放下卷宗。
然后,他抬起头,模糊的面容,望向鬼葬关的方向。
他的感知,缓缓铺开。
穿过中层空域。
穿过观测大殿。
穿过地底封禁区的层层屏障。
落在了那两个正朝着古囚渊走去的人身上。
一个是周巡查官。
一个是墨执事。
他看着那两个人,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封印万古的门。
殿中安静如常。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望向鬼葬关的瞬间。
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上。
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又极轻地。
极快地。
牵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他继续低下头。
一笔一画。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他面前那卷最上面的卷宗。
封面上,那一个"阅"字旁边。
那两枚小小的印章。
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是两枚,无声的钉子。
而此刻。
鬼葬关地底封禁区。
周巡查官和墨执事,已经站在了古囚渊的入口前。
那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
那些符文,已经暗淡了。
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周巡查官站在石门前,看着那些暗淡的符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了石门上。
石门,无声无息地。
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