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佞臣罗织无根罪 圣主微察识忠肠
诗曰:
谗言巧语裹衣冠,腹内蛇蝎貌自宽。
百计谋倾忠烈辈,一心私妒虎臣官。
浮云蔽日终须散,皓月澄霄久自安。
莫道幽谋能惑主,明君洞照万端难。
话说李善长兵制之策折于圣断,仅削去张房玄半边兵权,未能离散三十六将根基。一众文臣旧勋心中积怨愈深,深知此辈少年勋臣根基稳固、行事无瑕,明攻不可,只可暗害。堂堂朝堂公道,竟被私妒蒙蔽,一干佞臣宵小,自此阴结私党,日夜筹谋罗织罪名,欲要一举扳倒新锐武臣。
自古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诸将自兵权微调之后,愈加恭谨奉公,日日勤于军务,闭门谢客,不结权贵,不议朝非,一言一行皆无半分疏漏。文臣遍查数月,竟寻不出半分过失、半点瑕疵。
寻常过错无可寻衅,这群奸佞便心生毒计——无过造过,无事生非,捕风捉影,罗织无根之罪。
彼时朝中有一御史,姓王名怀安,本是寒门出身,靠攀附淮西旧勋、阿谀文臣派系方才身居言路,素来心性狭隘、趋炎附势。此人最善窥探风影、捏造虚词,仗着御史风闻言事之权,专以弹劾构陷朝臣为能事。
这王怀安得李善长暗中授意,又得一众老臣默许,当即闭门三日,杜撰一纸弹章,字字诛心,句句捏造,直指三十六将心怀异志、隐患深重。
次日早朝,百官立班已定。王怀安手持象牙笏板,跨步出班,跪伏丹墀之下,高声启奏。
其疏洋洋千言,首言:「新晋勋将结党过密,三十六人同功同气,出入相随,朝野只知有虎将,不知有朝廷,此朋党之渐也。」
又捏造虚词言道:「西征归来,诸将私收西域降卒精锐,暗蓄私兵;沿途缴获番邦珍宝,隐匿不报,私分财物;军中号令唯将帅之命是从,不知天子诏敕,隐隐有将重君轻之势!」
最后危言耸听,附以结语:「少年得志,权重心骄,根基相连,声势滔天,今日不防,他日必成社稷巨患!恳请陛下早做圣断,拆分其党、降削其爵、疏离兵权,以绝后患,以安庙堂!」
弹章朗朗,响彻奉天殿。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文武百官神色各异,文臣一派纷纷低头暗喜,只待天子震怒,降罪勋将;武臣阵列诸将,骤然听闻凭空构陷、无中生有的污蔑,个个目眦欲裂,胸中怒火翻腾。
结党、蓄兵、匿财、轻君,桩桩件件,皆是诛族大罪!
赵凌云性情刚烈,素来坦荡磊落,百战沙场只求报国,从未有过半分私念,骤然遭此天大污蔑,当即按捺不住,跨步便要出班抗辩。
身侧张房玄手臂微横,稳稳拦住。
张房玄神色沉静如水,面无喜怒,立于班首,心中清明透彻。他深知,此刻暴怒争辩、厉声喊冤,反倒落了「恃功骄纵、心怀怨怼」的口实。小人构陷,本就是要激诸将失态,坐实罪名。唯有从容自白、坦然待审、听凭圣裁,方能破此奸计。
洪武天子高居御座,静静听完全篇弹章,龙目微阖,面色平淡,无半分怒色,亦无半分笑意。
殿中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无人敢发一言。
良久,天子方才缓缓开口,声线沉稳,不怒自威:「王御史所言,皆是亲眼所见?还是风闻所得?可有实证在册、凭据可查?」
王怀安早有预备,伏地叩首,高声应答:「臣身为御史,职在纠察百官、听闻奏事!朝野议论纷纷,军民皆有传言,绝非虚妄!臣为国除奸,为社稷防患,不敢有半句欺瞒!」
一番话圆滑至极,以「朝野传言」为凭,无根无据,却又推脱所有责任,进退自如。
天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阶下跪伏的王怀安,又缓缓看向武臣班中肃立不动、神色坦然的三十六将,淡淡问道:「张房玄,你且回话。御史弹劾诸将结党蓄兵、匿财恃权,你可有话辩驳?」
张房玄缓步出班,整冠叩拜,行三跪九叩君臣大礼,身姿端正,言辞清朗,字字落地有声:
「臣启陛下。
臣与三十六将,起于草莽,生于乱世,蒙陛下圣恩拔擢,从行伍微末追随圣驾,南平寇乱,北扫胡虏,西定番疆,数年浴血沙场,九死一生,所求唯有家国安宁、社稷稳固,从无私心,更无逆志。
所谓结党者,徇私谋利、朋比为奸也。臣等三十六人,同历生死、共踏烽烟,沙场之上互为手足,朝堂之中各守本职。上阵齐心破敌,入朝恪守臣规,不私相授官,不结私权,不谋私利,从未有过半分徇私朋党之举。若同袍忠义、同心报国即为结党,臣无言以辩。
所谓蓄私兵者,私养死士、私聚精锐也。臣麾下兵马,皆是朝廷卫所之兵、天子节制之师。西征降卒,尽数录入军籍、归编卫所,造册报备兵部,分毫未私留;军中号令,先遵圣诏,后奉军规,天下兵马尽归朝廷,臣无半分专擅之权。
所谓匿珍宝者,私吞官物、隐匿战功也。西征所得府库图册、番邦财物、逆酋赃款,尽数造册封存,凯旋之日悉数上交内府、户部,账目分明、件件可查,三司备案,天下可验。臣等百战求名,不求金玉,岂会贪区区外物,自污忠名?
臣一身忠骨,可对天地,可对君父,可对天下苍生!臣与诸将,有功不矜,无罪可考,行止昭然,日月可鉴!恳请陛下派员彻查户部、兵部、内府卷宗,稽查军籍账目,但凡有半分私藏、半分专权,臣愿领欺君罔上之罪,甘受国法,万死不辞!」
一番答辩,坦荡赤诚,条理分明,句句属实,无半分虚言矫饰。
声彻奉天殿,震彻九重。
三十六将齐齐随之叩拜,齐声高呼:「臣等忠心报国,绝无悖逆之行!愿听凭彻查,甘受圣裁!」
声浪齐整,浩然正气直冲殿宇,与王怀安阴柔诡谲的谗言截然相反。
满朝文武见状,心中各自掂量。一众正直大臣暗自点头,皆知此辈勋将赤诚磊落,所言非虚,御史弹劾纯属无稽之谈。
洪武天子端坐御座,眼底精光一闪,心中已然洞明一切。
他登基数载,洞察人心、熟稔朝局,如何不知文臣派系私妒新锐、借言路构陷忠良?如何不知王怀安受人指使、捏造虚词、罗织罪名?
所谓朝野传言,不过是小人杜撰;所谓朋党隐患,不过是旧勋私妒;所谓蓄兵匿财,更是无根无据、凭空污蔑!
天子心中早已雪亮:诸将功高而不跋扈,权重而不私专,守礼谨身,勤恪奉公,乃是纯臣、忠臣、社稷之臣!今日若轻信谗言、冤杀勋将,一则寒天下武臣之心,二则纵容文臣党争,三则败坏朝堂公道!
但帝王心术,从不当庭戳破、骤然问罪。一来需保全文臣体面,平衡朝局;二来需磨砺勋臣心性,令其知朝堂险恶、常怀敬畏;三来要借此敲打朝野,杜绝日后构陷之风。
当下天子神色不变,缓声言道:「既然御史有言弹劾,诸将亦自辩清白,朝堂无枉法,君臣无私疑。即刻传旨:命刑部、大理寺、户部三司会审,彻查西征账目、军籍名册、边关档案,一一核验,三日之内,据实回奏,不得徇私、不得隐匿。
王怀安风闻言事,忠直可嘉;诸将坦然自白,不惧核查。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待查结果一出,再行定夺。」
圣旨既下,百官无人敢言。
王怀安伏地叩拜,心中暗喜,只道拖延时日,自有同党周旋,总能寻得些许由头,坐实罪名。
李善长等一众文臣立于班中,神色不动,静待变局。
唯有张房玄心中安稳,账目分明、档案齐备、行止端正,身正不怕影斜,公道自在人心。
退朝之后,三司即刻奉旨会审。
刑部查军纪卷宗,大理寺查将帅行止,户部查钱粮珍宝账目。三日之间,层层核验、件件清查,西征所有缴获、降卒安置、军需开支、赏赐明细,册档清晰、笔笔可查,尽数与诸将所言吻合。
三十六将无私藏财物、无私蓄兵马、无结党徇私、无擅权越规,清清白白,毫无瑕疵。
三司最终联名上奏,据实回禀:「核查完备,诸将功勋属实,行止合规,账目清明,并无弹劾所列罪状,尽是虚妄传言、无根之词。」
消息传回宫中,洪武天子览毕奏章,龙颜沉肃。
三日隐忍,只为求真;一朝查实,尽知奸谋。
天子当即定计,欲借此事肃清朝堂、惩戒谗臣、保全勋臣、震慑朋党。
可怜那趋炎附势、捏造虚词的御史王怀安,尚自痴心妄想,以为可以借力扳倒虎将、博取文臣派系信任,全然不知自己已成帝王杀鸡儆猴的棋子,大祸已然临头。
未知天子如何惩戒谗佞、整肃朝堂,三十六将能否彻底安身、化解危局,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