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文臣设计裁兵柄 猛将藏锋守素心
诗曰:
人心深浅最难量,一纸虚言乱庙堂。
巧借公言削虎势,暗施机巧破鹰扬。
勋臣敛迹安危地,圣主垂纲辨紊章。
莫道和风无骤雨,暗流深处有寒霜。
话说洪武朝文武分衡,新旧相持,自三十六将凯旋封爵之后,武臣声势压盖朝野。张房玄率众将闭门守礼、藏锋避祸,举动无半分瑕疵,令满朝文臣无从寻衅。一众老勋旧儒心中嫉恨难平,私相谋议,不肯善罢甘休。
那李善长久居宰辅之位,深通帝王心术,知晓天子最忌两件事:一是臣下结党,二是兵权偏重。前番朝堂微谏、暗中谗谤,皆被诸将谨身化解,无用无功。他静坐府中思忖半日,终是想出一条阴柔妙计,不直言构陷,不刻意诋毁,专借「固本强军、裁冗整备」之名,行分化削权之实。
这计策最妙之处,在于句句为公、字字无私,面上皆是为国筹谋、整肃军制,内里却是要肢解三十六将一体之势,削去新锐武臣手中实权。
次日,五鼓天明,钟鸣景阳,百官齐集奉天殿。
朝礼既毕,李善长手持牙笏,缓步出班。他须发苍然,仪态端方,声气稳重,立于丹陛之下,从容奏对,全无半分私怨模样。
只听他朗朗言道:“陛下,自古立国之道,在于军政分明、兵制有度。方今四海初定,南北肃清,西疆归版,天下渐入太平。昔年乱世用兵,特设诸路将帅、临时兵额,以应急变。今干戈将息,若仍旧重兵聚于京师、猛将统于一系,一则兵制混杂、冗耗国库,一则将帅势聚、尾大难调,非长治久安之规。
臣谨条陈三事,上请圣裁:其一,汰京师闲散兵卒,归农垦田,以纾民力;其二,分拨在京勋将,轮戍天下九边,内外互调,不使猛将久聚一处;其三,拆分御前边军统属,兵归卫所、将不专兵,永绝将帅私势之弊。
此三策,整军制、固国本、防微杜渐,实为大明万世之利!”
此疏一出,满殿悄然。
文武百官个个心中透亮。
明着是整顿兵制、裁冗固本,暗着是冲着三十六将来的。
所谓「内外互调、九边轮戍」,便是要拆散一众兄弟将帅,令其东西分隔、南北离散,破其同心一体之势;所谓「将不专兵、拆分统属」,便是削去张房玄总领天下边军的实权,削赵凌云禁军掌兵之权,将数年百战打出来的兵权,层层拆解、化整为零。
文臣班中人人暗喜,皆赞李公老成谋国、深识大体。
武臣班内诸将,听得字字惊心。
赵凌云手握剑柄,指节泛白,胸中一股戾气上涌。他少年从军,沙场百战,出生入死方定山河,如今太平初至,不曾受寸功之骄、行半分之过,却被文臣借“制度”二字,硬生生要削去兵权、离散同袍,心中如何不气。
数名性刚猛将,已然目露怒色,欲出班抗辩。
只见武臣之首,张房玄身形微动,目光沉静扫过诸人。
那一眼温润有力,暗含戒止之意。
众将心念一动,尽数敛气垂目,立在班中,无人妄动。
丹陛之上,洪武天子端坐九龙御座,龙目微垂,默然听毕全篇奏疏。
殿中死寂片刻,落针可闻。
天子心知肚明,李善长此疏,七分为国整制,三分私心制衡。
大明初立,乱世刚平,卫所未定,兵权归集,确实是社稷大忌。但若骤然拆分百战将帅、尽削功臣兵权,又难免冷了天下武臣之心、寒了沙场将士之血。
帝王权衡,从来不是一味信忠、一味裁抑,而是收放之间、恩威并施。
良久,洪武天子方才开口,声沉如钟,响彻殿宇:“卿所言兵制利弊,洞悉根源,老成持论,允合政体。然天下初定,边隅未宁,北胡仍有窥伺之心,西番余孽未绝。百战精锐不可骤散,定国功臣不可骤疏。”
此言一出,武臣心中稍稍安稳。
却听圣话一转,继续道:“朕准其半策,不取其苛机。
诏命:京师冗兵照册汰归,卫所规制徐徐整改,以遵祖制;在京勋将,不必尽数远戍九边、骨肉离散。唯军政需明、权责需分,不使一人独总天下边兵,以防偏重之弊。
改封:护国大都督张房玄,仍总领京畿防务、节制御前六军,裁去「天下边军总领」之权,外镇边兵归五军都督府分辖;镇西将军赵凌云,仍掌禁军精锐,唯日常操练归兵部稽核,兵籍归卫所存档。
其余三十四将,各留原职,功爵照旧,不迁不贬。
另设轮戍之制:每年择勋臣数员,巡历九边、察阅边防、安抚军民,一年一更,轮流更替,无有常驻、无有久专。”
圣旨落下,百官皆惊。
天子这一手,可谓绝妙权衡。
既采纳文臣整军之言,削去张房玄过半重权,破掉新锐武臣独大之势,安抚了满朝旧勋文臣;
又保全三十六将全体功名,不贬一人、不迁一人、不散一人,保全百战功臣体面,不令寒心;
更立新规,轮戍巡边,名是辛劳,实则令诸将年年历练、手握边防巡察之名,依旧有国之重权。
文臣精心算计的“连根削权、离散群将”之计,登时折损大半,仅得皮毛,未得根本。
李善长立于班中,眉头微不可察一蹙,心中暗叹:圣上城府之深,远超老臣所料,此番算计,终究是落空大半。
当下张房玄率三十六将齐齐出班,跪拜谢恩:
“臣等叩谢圣上天恩!臣本布衣行伍,蒙陛下拔擢,得立微功,权重本是天恩,权归朝廷亦是本分。今日圣裁公允,整肃军制、平衡内外,臣等心悦诚服,誓死恪守新制,忠勤报国,不敢有半分怨怼!”
一众勋将声音齐整、态度恭谨,无一丝委屈、无半分桀骜。
洪武天子俯视阶下,见张房玄宠辱不惊、得失不形于色,一众猛将个个敛气守礼、进退有度,龙心暗暗赞许。心中暗道:此辈少年勋臣,非但勇冠三军,更能知进退、识大体、藏锋芒,真乃朕之良辅也。
随即退朝。
百官散去,朝堂风波暂歇,却未根除。
回到大都督府中,张房玄召集三十六将齐聚正堂。
众人落座,神情各异。
有人愤懑不平:“我等沙场拼命,为国拓土,从未结党、从未徇私,文臣坐于庙堂,不动刀兵,仅凭一纸空文,便削我等百战兵权,何其不公!”
有人忧心忡忡:“今日削总领边军之权,明日便可调我等外任,长此以往,数年功勋,终将被蚕食殆尽!”
更有人攘臂欲起:“不如联名上奏,陈明利害,辩白曲直!”
大堂之内,一时议论纷纷。
张房玄端坐主位,静待众人言毕,方才缓缓开口,声稳气定:
“诸位兄弟,且息嗔怒。
你我皆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生死尚且看淡,何况一官职权柄?
须知:权是朝廷之权,功是国家之功,身是陛下之臣。
今日圣上削我总领边军之权,看似是文臣算计,实则是圣上保全我等。
古来之臣,权重震主者,鲜有善终。我三十六人同功同列、同心同德,手握天下重兵,本就是朝野最忌之事。圣上今日分权,是裁其势、保其身,消朝野之猜忌,息群臣之妒心,令我等安稳立于朝堂,免他日倾覆之祸。
今日失的是权,明日保的是命、是名、是阖家安稳、是万世忠名!
文臣想害我等,是欲一朝削尽;圣上今日分权,是欲长久保全。其中分寸,不可不察。”
一番言语,通透豁达,字字清明。
满堂猛将,尽皆默然沉思,片刻之后,纷纷起身拜服。
赵凌云长叹一声,拱手道:“兄长所见高远,我等只见眼前得失,不见身后祸福,惭愧!从今往后,我等谨守本分、听令遵制,绝不骄矜生事,不授外人半分口实!”
张房玄点头,又叮嘱道:
“自今而后,三事切记:
一、兵权虽分,军心不散。你我兄弟,只论家国,不论权位;只尽忠节,不较得失。
二、朝堂之事,看破不说破,遇谤不辩、遇削不怨、遇荣不骄。
三、军务兢兢业业,京防整肃一新,操练无虚日、军纪无半疏,令朝野无可挑剔,令奸邪无可寻衅。”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大堂。
自此,三十六将愈发谦卑谨厚。
张房玄每日亲自巡查京防、整肃六军,案牍亲理、军务亲督,丝毫不见失权落寞之态。
赵凌云执掌禁军,日夜操练士卒,严明军纪,御前兵马焕然一新,精锐冠绝天下。
其余诸将,或值守朝堂,或巡查卫所,或安抚军民,人人勤谨,事事周到。
京中百官数次窥探,只见一众勋将愈发沉稳奉公,全无半分怨怼跋扈,竟是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文臣集团经此一败,心中不甘,暗中愈发抱团,静待下次时机。
庙堂之上,一张无形大网,仍在缓缓收紧。
武臣虽暂得安稳,却已是步步谨慎、如履薄冰。
荣宠是真,猜忌亦是真;
功名是实,风波亦是实。
这群定四海、安江山的大明虎将,身处君臣相衡、文武角力的漩涡中心,又将迎来何等暗中算计、隐秘风波?
欲知后续朝堂诡谋、勋臣危局,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