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朝堂构隙生谗谤 勋臣谨身避祸机
诗曰：
功高震主古今疑，权重招谗是旧规。
廊庙深藏千丈险，衣冠暗斗万般机。
虚言巧饰倾贤俊，直节孤忠守细微。
莫道荣宠无倾覆，谦怀方得免倾颓。
话说洪武天子胪功封爵，三十六将一朝显贵，新锐武臣声势冠绝京华，朝野瞩目，风光无两。散朝之后，众勋将联袂出朝，金甲耀街，腰悬玉带，引得满城士民争相围观赞叹。只是荣光之下，暗潮汹涌，文臣旧勋心中芥蒂已生，一场无形风波，已然悄然酝酿。
当日众将各自归府，奉旨休沐三日。数年塞外征战，披霜冒雪、枕戈待旦，从未得半日清闲。如今功成归京，赐宅赐爵，府第巍峨，仆从齐备，皆是天子特赐的功臣宅邸。一众将士久历沙场，骤然得享安闲，或闭门静养，或与家人团聚，共享天伦，一时间京中勋府皆是平和景象。
唯独主帅张房玄，回至护国大都督府中，褪去金甲朝服，换一身素色常袍，独坐书房，彻夜未眠。左右亲将见其神色凝重、眉头不展，不解其意，上前躬身问道：“主帅百战凯旋，功封大都督，世袭侯爵，朝野称颂，正是扬眉吐气之时，何故终日忧思？”
张房玄抬手示意左右落座，长叹一声道：“汝等只知沙场杀敌之险，不识朝堂处世之难。疆场厮杀，刀枪相对，胜负分明，生死坦然；这京华朝堂，无刀无剑，却字字藏锋、步步藏阱。我等三十六人，起于行伍，骤登高位，掌天下边军，领御前禁军，年少权重，功高盖世。古来勋臣，功成不骄者少，权重招嫉者多。今日满朝欢笑，明日便可能谤言丛生，不可不防。”
亲将闻言，幡然醒悟，皆俯首拜服。
果不出张房玄所料，朝堂风波，起于微末。
当日晚间，六部旧臣、淮西老勋多有私邸密会。为首者乃是当朝太傅、开国旧勋李善长，会同吏部、礼部数名老臣，闭门议事，言语之间，皆是针对新晋武臣。
李善长端坐正堂，须发微白，目光深沉，对一众文臣缓缓言道：“我大明开国立业，文定国策，武定四方，百年规矩，皆是文臣掌政、武臣守边，文武制衡，方保社稷无虞。今三十六少年武将，数年之间南平吴越、北扫胡尘、西定番疆，战功累累，一朝手握天下边军、御前禁军，兵权尽归新锐。长此以往，武臣势大，文臣势微，朝堂制衡之局尽破，日后朝堂之上，武将跋扈，文臣束手，国体堪忧啊！”
一旁吏部尚书随即附和，正是前日朝堂进言、欲拆分诸将兵权之人，躬身说道：“李公所言极是！此辈少年新贵，起于草莽，骤得高位，未经朝堂历练，不知君臣进退之礼。如今声势滔天，将士归心，百姓称颂，若不稍加裁抑，日后尾大不掉，必成朝廷隐患。依臣之见，当寻机疏奏天子，言其兵权过重、党势渐成，分步拆解其权，分遣诸将出镇地方，散其羽翼，方为万全之策。”
一众文臣纷纷点头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各献谗计。有言诸将年少轻狂、恃功自傲者，有言三军只知将帅、不知天子者，更有捏造虚词，妄称西征将士私藏西域珍宝、收纳降卒私蓄势力者。一众谗言，颠倒黑白，刻意构陷，只为打压新锐武臣，稳固文臣权柄。
众人议定，由数位老成文臣分头串联，次日早朝轮番进奏，循序渐进，先微言警示，再罗列“隐患”，潜移默化之间，消解三十六将权势。密议已毕，众人各自散去，暗中布置，不露声色。
此事虽隐秘，却终究瞒不过宫中耳目。洪武天子英明睿智，登基以来，制衡文武、洞察朝局，最善窥探臣下心思、把控朝堂局势。宫中锦衣校尉、东厂逻卒遍布京城内外，百官私邸动静，纤毫毕闻。
当夜三更，密奏便送入乾清宫中。
天子灯下展阅密报，看着一众文臣私相结党、构陷勋将的言辞，神色平淡，并无震怒之色，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幽深。
身旁内侍小心翼翼侍立，不敢多言。
良久，洪武天子方才缓缓开口，低声自语：“朕早知旧勋忌惮新贵，文臣忌惮武将。自古文武相轧、新旧相争，乃是朝堂常态。张房玄沉稳有度、知进退、懂谦卑，诸将骁勇忠义、一心报国，并无跋扈谋逆之心。只是年少权重，锋芒太盛，易招人嫉，亦易生骄惰。文臣此番制衡，虽是私心怀私，却也暗合朝堂平衡之道，未必是坏事。”
天子心中自有权衡，既知诸将忠勇，需倚为社稷屏障，亦知其权势过盛，需稍加磨砺、约束心性，防其恃功自傲、日后失度。故而对文臣私议之事，既不追查，亦不制止，冷眼旁观，静待事态发展。
次日清晨，早朝钟声再起，百官肃立奉天殿，分班奏事。
诸事奏毕，吏部尚书率先出班，手持笏板，躬身奏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西疆新定，疆域辽阔，新附之地民情未稳，余孽潜藏，时常滋扰乡野。今西征凯旋诸将尽数留京，边军无重臣统辖，恐防务松弛、隐患复生。臣恳请陛下，择功勋卓著之将，分镇西疆、北疆、南疆各边要塞，安抚流民、整肃边防，永固大明疆土。”
话音落下，朝班之中寂静无声。众文臣纷纷垂首，暗自等候圣谕；一众新勋武将心中了然，知晓这是昨日私议之计，意在拆分三十六将之势。
殿中三十六将闻言，神色自若，并无一人出班辩驳。唯有先锋赵凌云年少气盛，眉头微蹙，欲出班回话，却被身侧张房玄暗中抬手制止。
张房玄立于武臣班首，神色沉稳，心如明镜。他深知此刻若是争辩，便是恃功争权、目无朝堂，反倒落人口实，坐实了文臣“武将跋扈”的谗言。唯有静默守礼、听从圣裁，方是自保之道。
洪武天子端坐御座，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群臣，淡淡开口：“卿所言边防之事，甚是公允。国无边防不宁，边无重臣不守。朕自有调度安排，无需卿多虑。”
一句回话，不置可否，轻轻搁置了吏部尚书的奏请，未准亦未驳。
随即又有礼部侍郎出班奏事，言辞委婉，旁敲侧击：“陛下，新封勋臣年少功高，朝野瞩目，天下仰望。然少年得志，最易滋生骄心。臣恳请陛下，下旨诫谕诸将，恪守臣礼、谨守本分、戒骄戒躁，永保忠节，以全君臣恩义。”
此语看似劝谏，实则暗藏挑唆，暗指诸将已有骄矜之态。
天子闻言，微微一笑，目光望向武臣班首的张房玄，缓声道：“诸将百战平疆，忠勇可嘉，皆知君臣礼法、守社稷臣节。不过居功不傲、持盈守虚，本是人臣本分。传朕旨意，晓谕三十六将：荣宠乃国之恩，功勋乃臣之职。此后当愈发恭谨，勤于王事，勿负朕望，勿负苍生。”
口谕一出，看似普普通通的诫勉，实则暗藏深意。既是安抚文臣、平息朝堂非议，亦是提点诸将、收敛锋芒、谨身避祸。
张房玄当即率领三十六将齐齐出班，跪拜丹墀之下，齐声领旨：“臣等谨遵圣谕！夙夜惕厉，恪尽职守，戒骄戒躁，誓死效忠大明，不负圣恩！”
声彻殿宇，铿锵有力，态度恭谨，礼数周全。
满朝文臣见状，皆是暗自诧异。本以为一众少年勋将权重气盛，必会恃功抗辩、心生不满，授人以柄，不料众人如此谦卑恭顺、进退有度，竟无半分骄矜跋扈之态，一时无从再寻破绽。
一众文臣精心谋划的构陷之计，竟被诸将沉稳守礼、静默谦退悄然化解，朝堂暗流一时平复。
退朝之后，张房玄召集三十六将，齐聚大都督府议事。
众人分列大堂，神色肃穆。张房玄立于堂上，对众人正色言道：“诸位兄弟，我等沙场拼杀，为国尽忠，得此功名，乃是本分。然朝堂不同于疆场，沙场凭勇，朝堂凭德；沙场杀敌立功，朝堂谦身保福。今日文臣构隙、朝野生疑，皆是我等锋芒太盛、权势太重所致。
自今日起，我等需谨记三规：闭门谢客，不结私党，不与朝臣私相往来；谨言慎行，不矜功绩，不议朝政，不生骄惰；恪尽职守，整肃军务，操练兵马，固守本分。唯有藏锋守拙、忠勤事主，方能远离风波、保全自身，长立朝堂！”
众将皆心悦诚服，齐声应诺。
自此，京中三十六勋将，尽数收敛锋芒。每日居家读书习武，整理军务，除却上朝议事、奉旨办事之外，绝不外出交游，不涉朝堂纷争。昔日满堂勋贵往来、宾客盈门的功臣府邸，尽数清净低调，全无半分新贵张扬之态。
文臣旧勋数次欲寻诸将过失、再造谗言，奈何众将行止端正、毫无瑕疵，一言一行皆合臣礼，一举一动皆守本分，竟是无从挑剔、无隙可乘。
只是文武之间的嫌隙、新旧勋臣的博弈，并未就此消解，只是潜藏蛰伏，暗流深藏。
一边是文臣结党，伺机再起，暗蓄制衡之势；一边是武臣守拙，藏锋自保，谨守忠节之心；高居九重的洪武天子，静观朝堂制衡，运筹帷幄，拿捏分寸，暗中布局文武大局。
赫赫勋功在身，悠悠谗谤在侧，巍巍朝堂之上，一场无声的君臣博弈、文武角力，方才真正拉开帷幕。
未知此后朝堂又生何等算计，文臣再设何等机谋，三十六将又如何破局立身，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