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清晨最是舒服,褪去了盛夏的燥热,空气里裹挟着梧桐树叶的清香,透过敞开的窗户一缕缕灌进高一七班的教室。
天色彻底亮透,朝阳穿透薄薄的云层,均匀铺洒在一排排课桌上,把摊开的课本边缘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教室里的同学渐渐来齐,细碎的说话声、翻书声、挪动椅子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是高中生早自习最寻常的烟火气。
沈逾白握着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完最后一步解题步骤,笔尖轻轻一顿,停下动作。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小姑娘。
温栀正垂着脑袋,认认真真誊抄解题过程。
她写字的姿势很乖,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低着,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柔软的阴影。指尖握着笔轻轻发力,一笔一划工整又清秀,没有半分潦草,就连草稿纸上的步骤,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强迫症属性展露无遗。
刚刚晦涩难懂的几何大题,经他拆解梳理后,此刻在她笔下变得条理清晰。
“这里懂了吗?”沈逾白压低声音,轻声询问,怕打扰到周围早读的同学。
温栀立刻抬起头,眼眸清亮,眼底带着浅浅的释然,轻轻点头:“懂啦!原来辅助线要这么画,我之前一直搞反了角度,怎么算都不对。”
她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小小的雀跃,像是解开难题后卸下重担的轻松,软乎乎的,格外可爱。
“以后遇到同类题型,先找固定夹角,再连辅助线,不用死算边长。”沈逾白耐心提点了一句,语气温和又耐心。
“记住了!”温栀连忙应声,把他说的技巧默默记在笔记本的错题小贴士板块里。
她的笔记本永远分门别类,条理清晰,每一个知识点、每一道错题技巧,都整理得干干净净,是全班公认的模范笔记,唯独数理板块,永远写得最认真,错得也最诚实。
两人低声交流的功夫,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班主任老周抱着一摞崭新的练习册走进来,一身简单的休闲衬衫,头发微微花白,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笑意,没有半点严厉的架势。
原本还零星小声唠嗑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乖乖拿起语文课本,装作认真早读的模样。
老周把练习册放在讲台上,双手撑着讲台边缘,目光扫过全班,慢悠悠开口:“早自习先暂停两分钟,跟大家说个事。从今天开始,咱们正式进入高中课程节奏,早读固定语文英语轮换,周一三五语文,周二四六英语,不许偷懒摸鱼,不许小声闲聊。”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一阵整齐又乖巧的应答声。
没人抵触,也没人抱怨,只是老老实实应下。
老周向来是软硬兼顾,嘴上唠叨得多,实则格外宽容,从来不会苛责学生,班里所有人都打心底里喜欢这位佛系又负责的班主任。
“另外,我统计了一下昨天的暑假衔接作业。”老周话锋一转,嘴角勾起无奈的笑,“大部分同学都完成得很认真,值得表扬,但也有少数同学,作业写得堪称‘抽象艺术’。”
全班瞬间哄的一声低笑起来。
大家心里都有数,说的大概率是班里几个开学还没收心、习惯性摆烂的男生。
前排的许佳佳偷偷转过头,对着温栀挤了挤眼睛,用口型比划:肯定有顾扬!
温栀憋着笑,悄悄点头。
不用想也知道,顾扬昨天哀嚎了一整晚,大概率作业质量堪忧。
果然,老周目光轻轻扫过最后一排,语气带着调侃:“顾扬,站起来。”
顾扬正趴在桌子上偷偷揉眼睛,试图熬过枯燥的早自习,听见自己名字,浑身一僵,慢悠悠挺直脊背,一脸无辜地站起身,表情纯良无害。
“你的数学作业,我翻看了一眼。”老周抱着胳膊,哭笑不得,“选择题蒙对一半,填空题空一半,大题直接原地留白,你这是给我交了一张‘极简空白试卷’是吧?”
全班笑声更大了,都是善意的打趣,没有丝毫嘲讽恶意。
顾扬脸皮厚得很,一点不尴尬,嘿嘿笑着挠头:“老师,我暑假真的彻底失忆了,初中知识一键清空,属于大脑系统更新,自动清除垃圾文件了。”
这奇葩说辞直接给全班整乐了。
就连一向淡定的沈逾白,肩膀都微微颤了颤,低眸忍住了笑意。
“你倒是挺会找借口。”老周被他气笑,却也没批评指责,只是温和叮嘱,“不会可以空着,可以来问老师、问同学,别直接摆烂。高中三年是你自己的,混日子最后吃亏的也是你自己,今天课间把空白的题目补上,不懂的去问沈逾白。”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顾扬立马立正应声,态度端正得不行。
“坐下吧。”老周无奈摆手。
顾扬如蒙大赦,飞快坐下,侧头委屈巴巴看向沈逾白:“兄弟,救命,课间借我抄……不是,借我借鉴一下,教教我!”
沈逾白淡淡瞥他:“自己动脑。”
“你也太绝情了!”顾扬哀嚎一声,生无可恋地趴在桌上。
温栀看着两人日常互怼的模样,嘴角一直扬着,心里软软的。
这就是最真实的高中班级,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恶意针对,只有同学之间轻松的打趣、温柔的包容,犯错了会被提醒,偷懒了会被督促,所有人都在温和的氛围里慢慢适应高中生活。
老周收拾好练习册,再次开口:“好了,不耽误大家早读,翻开语文必修一,齐读第一课,声音洪亮一点。”
哗啦啦的翻书声整齐响起。
全班同学齐齐低头,翻开崭新的课本,清亮整齐的读书声瞬间填满了整间教室。
“沁园春·长沙——毛泽东,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少年少女的声音干净澄澈,带着独有的青涩朝气,混着窗外的风声、树叶摇曳声,温柔又治愈。
温栀跟着大家轻声朗读,声音软糯清晰,一字一句格外认真。
她的记忆力极好,语文天赋出众,短短几遍下来,就已经差不多记住了大半内容,读得流畅又顺口。偶尔读错一两个字,也只是悄悄抿嘴修正,继续跟着大部队朗读。
身旁的沈逾白声音清朗温润,节奏不疾不徐,稳稳贴合着全班的语速。他余光不经意落在身侧小姑娘的发顶,看着她认真读书、微微晃动的脑袋,心底漫起一片细碎的温柔。
早读过半,意外的小乌龙猝不及防到来。
老周拿着粉笔,站在黑板前,一边听着朗读声,一边随手写下本课的重点字词和赏析要点。
年纪稍长的老师,手腕偶尔会有些不稳。
他抬手写完一行板书,指尖微微打滑,一截白色粉笔“啪嗒”一声,直直断裂,不偏不倚,顺着黑板弧度滑落,精准砸在了最后一排沈逾白的课桌边缘。
细碎的白色粉笔灰瞬间炸开,一小半落在了沈逾白的课本上,另一小半,轻飘飘落在了温栀摊开的语文书页上。
干净整洁的纸面,瞬间多了一片浅浅的白灰印记。
读书声依旧整齐响亮,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插曲。
温栀微微一怔,下意识停下了朗读,看着书页上突兀的粉笔灰,有点小小的无奈。
她有轻微的洁癖和强迫症,最爱的就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书本页面,此刻好好的书页沾了灰,心里莫名有点别扭。
她没出声,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头,伸出手指,想轻轻拂掉灰尘。
指尖刚要碰到纸面,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先一步伸了过来。
是沈逾白。
他全程看在眼里,动作轻缓,没有丝毫声响。
少年拿起桌角干净的橡皮,没有直接胡乱擦拭,而是极其轻柔地贴着纸面,一点点扫过粉笔灰。动作很慢、很轻,小心翼翼的,生怕用力过猛蹭花了纸张、蹭脏了字迹。
细碎的白灰簌簌落下,落在课桌缝隙里。
几秒钟的时间,刚刚沾染灰尘的书页,再次恢复了干干净净的模样,整洁如初。
全程安静无声,没有惊动任何人。
做完这一切,沈逾白轻轻收回手,低头用纸巾擦了擦指尖残留的粉笔灰,随后抬眸看向愣着的温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用气音轻轻说了两个字:“好了。”
晨光落在他清澈的眼眸里,温柔得不像话。
温栀怔怔看着他,心跳莫名轻轻漏了一拍。
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粉笔灰,一件再小不过的小事。
换做别人,大概率会随手一挥,敷衍擦掉,根本不会在意这些细碎的细节。
可沈逾白不一样。
他安静、沉稳,却总能留意到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在意,用最温柔、最细致的方式,照顾好她所有的小洁癖、小强迫症。
少年的温柔从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细心与体贴,细碎、平淡,却格外戳人心底。
温栀的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她连忙低下头,假装继续看着课本朗读,声音比刚才轻软了几分。
“谢、谢谢你。”她极小声的道谢,混在整齐的读书声里,几乎听不见。
沈逾白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轻轻摇头,同样用气音回复:“没事。”
窗外的秋风轻轻拂过窗帘,轻轻晃动,带起一室温柔的晨光。
讲台上,老周还在认真写着板书,全班的朗读声朗朗不绝。
前排的许佳佳认真读书,偶尔偷偷走神看看窗外;旁边的顾扬早已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却强撑着不肯趴下。
教室里一切照旧,热闹又安稳。
只有最后一排的两个人,共享了这场无人知晓的、细碎又温柔的小插曲。
早自习最后的几分钟,温栀的心底一直软软的、暖暖的。
她忽然觉得,高中三年好像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枯燥难熬。
有温柔佛系的班主任,有活泼真诚的闺蜜,有吵吵闹闹却心地纯粹的同学,还有一个安静温柔、事事细致、待人赤诚的同桌。
没有疾风骤雨的挫折,没有勾心斗角的纷争,没有狗血离奇的剧情。
只有初秋温柔的风,朗朗的读书声,干净的粉笔灰,和课桌旁悄悄滋生的、细碎美好的少年温柔。
早自习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清脆的铃声划破教室的宁静,朗朗读书声骤然停歇。
全班同学瞬间松了口气,纷纷伸懒腰、揉眼睛、起身打水、闲聊打闹,教室瞬间恢复了鲜活热闹的模样。
顾扬猛地清醒过来,一把扒住沈逾白的胳膊,哀嚎不止:“别睡了别睡了!救命!快教我数学题!我再不会,今天要被老周重点关照了!”
沈逾白被他缠得无奈,只能放下课本:“拿卷子来。”
温栀看着旁边一对欢喜冤家的日常,撑着下巴,弯眼轻笑。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普普通通的高一日常,就这样在细碎的烟火与温柔里,慢悠悠地,缓缓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