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的门房有三间。
巳时的日头已经辣了,门房檐下摆着两张凳,凳上坐着两个家僮,一个打扇,一个剥豆。桌上搁着一只冰盘,冰上镇着两壶酒,盘底的水顺着桌腿往下滴,滴在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街上过的人往门里看一眼,看不见院子,只看见一堵影壁,影壁上刻的是一枝竹子,刻得浅,远看像水印。
影壁后头是一条直道,道两边种着两排石榴,石榴正开花,红得扎眼。道尽头才是外厅。苏府的院子比沈砚想的深,从门口到外厅隔着两道门,每道门都有一个家僮站着,站得笔直,见人来了不问,只看。
家僮抬头:“客人贵姓。”
沈砚报了姓与衙门:“沈,吏部清吏司。”
家僮把扇子搁下,站起来,先看他的鞋。鞋是旧的,鞋底磨偏了一边,鞋面上一层灰。家僮没有说什么,转身进去,进去之前把扇子递给剥豆的那个。
门房有门房的规矩。来客先递名帖,名帖递进去,里头看人下茶。茶有三等,头等是上头的客,二等是平交,三等是一碗白水。沈砚没有名帖,家僮问了两遍,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裁剩的纸,替他写了一个。
名帖递进去,门房里的人拿笔在帖角上画一个圈,圈里点一点,算是收了。这个圈也有讲究:画得圆,是客气;画得方,是公事;只打个叉不画圈,那是叫你等着。给沈砚画圈的那个家僮,圈画得半圆不方,收帖的时候还看了他一眼。
等了半炷香。外厅廊下挂着一只鸟笼,笼里的鸟不叫,跳上跳下,跳得笼子轻轻晃。厅里摆四张椅,椅上铺席,席边压着铜镇。中堂挂一幅字,写的是守拙两个字,落款的人沈砚不认得。
家僮端茶来,茶盏是黑的,盏沿有一道金线。沈砚接了,没有喝,把茶盏搁在几上。几面是大漆的,光得能照见人。
茶是今年的新茶,泡得淡,盏里只放三片叶。苏府待客的茶不看浓淡,看盏:头等客用建盏,二等用青瓷,三等用粗白碗。沈砚手里这一盏是黑的,盏底有一道兔毫,算是头等。他不认得盏,只觉得这盏压手。
厅里的冰化了一半,家僮拿布吸了一回,水又出来。五月用冰,一天要用多少,沈砚没有算。他看着那摊水,看着水从盘底渗出来,沿着桌腿走。
后院有女眷说话的声音,隔着两道墙,听不清字,只听见笑。
厅后头有一道门半开着,看得见里头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卷文书,压着一方镇。门轴应该是新上过油,开合都没有声。
苏瑾穿一件藕色的便服从后头出来。他走得快,走得衣角带风,人未到,声音先到。
他喊了一声:“清之。”
沈砚站起来。
苏瑾抬手按了两下:“坐,坐。你来,我高兴。上回在会馆,人多,话没说完。”
他自己先坐了,坐得松,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家僮换了一盏热茶,他端起来吹了吹,没有喝,又搁下。苏瑾身上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腰上一枚玉。玉是旧的,边上磕了一小块,磕处已磨得圆润。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头会去摸那枚玉,摸一下,说一句,说得慢下来,手就停住。
苏瑾端起茶:“清之,河东的事,你也听说了。”
沈砚点头,说听说了。
“崔家在南城开了三间盐栈,栈里的盐不进官仓,直接上市。”苏瑾摇头,“手伸得长也就罢了,就怕伸得不是地方。”
沈砚没有接。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新的,水是软的。
苏瑾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不问,我也不说。你这人,就是这一点好。”
沈砚把茶盏放下,站起来,拱手:“苏公,我愿赴河东,核蒲郡盐引潮损。”
厅里静了一下。廊下那只鸟忽然叫了一声,叫得很短。
苏瑾没有立刻答。他把搭着的那条腿放下来,才站起来。
苏瑾朝沈砚走近半步:“清之,你早该如此。”
他转身走了两步,走到中堂底下,又停住。停住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砚。那一眼里有点别的东西,不全是高兴。
苏瑾说:“这句话,我等了两年。这两年我替你说了多少话,你不知道。”
沈砚低了低头:“苏公抬举。”
“不是抬举。”他摆手,“你这样的人,朝廷里少。少了,就有人被欺负。我看着,心里不好受。”
沈砚没有说话。他站着,手还拱着。
苏瑾忽然问:“你需要什么。”
沈砚数着说:“勘合一道,随员两名,路上不要人催。”
苏瑾追问:“就这些。”
沈砚说:“就这些。”
苏瑾笑了。这一回笑得比方才真,笑完喊了一声来人。
家僮进来,垂着手。苏府的家僮分三等:门房的是末等,端茶的是二等,能进书房的是头等。进来的这个是头等,穿青布,袖口没有补过,进门先看苏瑾的手,不看脸。苏瑾吩咐:“去吏部取勘合,事由写核盐引潮损,今日就要。”
家僮问:“今日就办?”
苏瑾说:“今日就办。沈主事的事,比别的事要紧。”
家僮退出去。苏瑾回过身,走近两步,声音低下来:“清之,我派个人跟你去,路上有个照应。”
沈砚掂了掂这两个字:“照应。”
苏瑾拍了拍他的袖子,拍得很轻:“你不必多心,路上不干净。”
勘合的手续,沈砚知道。勘合要吏部盖印,盖在事由栏下。盖之前先核差事,是个姓周的主事主办,一支笔要写三个衙门的名,写完还要对照会的回执。这些事快则三日,慢则十日,苏瑾说今日就办,是说给沈砚听的,也是说给家僮听的。
勘合是黄纸,纸上有印好的格,格是横的,一栏一事:差事、去处、随员、限期。填的时候用墨,不用朱;盖印才用朱。纸是黄麻的,摸上去糙,指甲一划就起一道白印。朱印盖在末栏,盖歪了要重盖,重盖要另换一张纸。这些事沈砚抄过,抄的时候不觉得,今日要用,才一格一格想起来,并不容易。
沈砚躬身。袖里那张纸叠成四折,硌着肋骨,硌得他腰弯不下去。
苏瑾送到厅门口,没有再往外走。他站在门槛里,一只手扶着门框,门槛很高。沈砚下了三级台阶,回头看的时候,苏瑾还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笑得像一尊摆在门口的什么。
街上比来时热。卖水的推着车过,车上一只大木桶,桶盖掀着,水面上浮着一块木板。有人拿瓢舀了一瓢,喝完把瓢搁回去,搁得很正。沈砚站在阶下,把袖子抖了一下,抖出一层灰。廊下那只鸟在他走的时候又叫了一声,叫得比方才长。笼丝是铜的,擦得亮,一根也没有锈。笼子挂在廊下,笼底铺着细沙,沙上有一只小瓷盏,盏里的水是满的。这只鸟养得比人细。
帖子递到哪里,他不问。问了,人家也不会说。他把袖子放下来,放下的时候手指在袖口里捻了一下。
出门时他问家僮:“派的是哪位。”
家僮替他掀了帘子,笑了笑:“还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