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的午后,日头把人影压到脚底下。
街两边摆着摊。卖新麦的把簸箕支在膝上,一路簸一路喊,麦壳飞起来,落在卖凉粉的案板上。卖凉粉的也不恼,用刀背把麦壳刮下去,刮完接着切。再往里是一家卖花的,花搁在木桶里,水面上浮着一层碎叶。东市口第三家门脸最窄,招牌是块旧木板,上头四个字,漆掉了一半,还认得是书铺。
书铺门口摆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几本残书,书页卷着边,摊开的地方压了两块石头,怕风翻。
街上有人来收摊钱。穿青布衫,手里拿一串木牌,一个摊收两文,收一个挂一个牌。卖新麦的跟他讲了两句,讲不下来,摸出两文丢在牌子上。收钱的走了,卖新麦的往地上啐了一口,接着簸他的麦。桌角压一张纸条,写着价钱,字是陈六自己写的,写得粗。
陈六从铺子里探出头,先往街两头看了一遍,才回身说话:“先生,里头看书。”
沈砚进铺子:“不看,来找你。”
铺子里比外头凉。三面都是架子,架子顶到梁,书摆得不满,空处塞纸捆。靠里一架是丙字架,架上的书脊朝里,看不出书名。
架上的书脊都朝外,只有这一架朝里。陈六说朝里的是没理过的,理过才转过来。转过来了就要写价牌,价牌挂在书脊上,一根线,一块小木片,木片上只写数目,不写钱字。案上摊着一叠待补的书页,浆糊盆搁在手边,盆沿结了皮,皮上有一道裂。旁边压着湿布,布下面是一块木板,板上有补了一半的一页,纸补丁的边剪得齐,毛边朝里。
补书先调浆糊。面筋洗出来,加一点矾,加水煮,煮到能用筷子挑起来挂丝。太稠补出来发硬,太稀补丁会翘。陈六调浆糊从不称量,看天色,阴天稠一点,晴天干得快,稀一点。补一页要三道:揭、补、压。揭的时候用竹片从断口挑,挑断一根纸筋,那一页就少一道骨。
陈六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又探出头看了一眼街面,才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账。账本翻开,中间夹着一张纸。
“先生,这东西……”他把纸往外推了半寸,又停住,“前日有人送来的,搁在账本里,我不敢搁在架上。”
“送的人什么样。”
“戴斗笠,没进屋,只说等您来。”他把手收回去,在书脊上摩挲,从这头摩到那头,“先生,这东西我看不懂,可我知道不该我看。”
纸推过来。沈砚先不看字,先看纸。
纸色偏青,不是铺子里卖的那种白。帘纹细,对着光看,一道一道密得像筛子。纸边裁口不齐,是手工裁的,裁到一处还留了一根草茎,压平了,在纸里像一条细线。纸角有一处压痕,是折过又摊开的,折过的地方比别处软。
“青溪别业的纸。”陈六在旁边低声,“他们自己捞,自己晒,一年出不了几刀,我认得这个草茎,别家的纸里没有。”
“你认得纸。”
“我卖纸的,认纸不认人。”
纸上两行字。上头一行写得匀,一笔一笔平,是抄的,抄的是旧典注里的一句:式者,公器。
底下还有一行,小一半,写得快,末笔往上挑,挑得很轻:引者,国之盐,非人之柜。
“上头那行是照书抄的,底下那行是后添的。”陈六说,“墨色不一样,新墨亮,您看这一横,收笔的时候提了一下,抄书的人不会这样收。”
沈砚把纸举到窗口,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放平。纸上有三处指印,在边上,不在字上。指印很淡,是拿纸的人捏着纸边看的,看完搁下,没有按平,纸角还翘着。
“顾校书说,这半句没人敢刻进书里。”
“刻了会怎样。”
“刻了,书就成了话柄。”陈六的声音更低,“我们铺子里有过一回。刻错一个字,整版劈了当柴烧,那版是梨木的,好木头,劈一版要七八下。”
铺子后头有一间小屋,堆着旧版。版是梨木的,两面刻,刻满一面翻过来再刻一面。刻字的人不识字不要紧,认得反字就行。写样的人把字写在薄纸上,反贴到版上,刻工照着刀路走,一刀不到底,留一分,最后一起挑。挑错了补不上,只能把那一行铲平。一行铲平,那一版就废了。
铺子里一时没有人开口。外头有人在问价,问一部残本多少钱。陈六应了一声,人没有出去,等问价的人走了才接着说。
沈砚把纸放回柜台,手指按在那个柜字上。
“柜是私库,盐是国课。”他的手指在字上停住,“一个柜字,把河东三年的账说完了。”
陈六把身子往后缩了半寸,两只手往怀里收:“先生,这话我不敢听。”
“你不用听,你把纸收好。”
“纸我不敢留。”
“那你留着账本。”
陈六愣了一下,看看账本,又看看那张纸,忽然明白了。他把纸重新夹回账本,夹在第十七页与十八页之间,夹完用手掌把账本压了压,压平了才推进柜台底下。
他把湿布揭起来,又盖回去:“还有一件事。顾校书这两个月在收田单,旧田单,一份五文。”
“收田单做什么。”
“说是要编一部田册,田册里的数跟县里的册子对不上。”
沈砚把田册两个字记住了。他没有问对不上的是哪一处。
铺子里的书一半是卖的,一半是收来的。收来的书要理,理书先看纸,纸好的留着,纸坏的拆了做补丁。陈六做这一行做了十一年,拆过的书比卖过的多。他说拆书的时候不心疼,揭下来的封皮他还留着,攒了一柜,逢到买书的人要配旧封,就从柜里挑。
铺子的买卖一半在纸上。新纸按刀卖,一刀一百张;旧纸按斤收,一斤三文。收来的纸挑过,能用的做补丁,不能用的卖给香铺包香。陈六说旧纸里常有东西,书页里夹的票,夹的信,夹的当票,他都攒着,攒在一只小匣里,等人来寻。
门外又有人过,脚步很重。陈六探头看了一眼,回来说:“五月初七,先生知道是什么日子么。”
“什么日子。”
“青溪别业晒书。一年晒一回,晒完要收三日,那三日里别业的门是开的。”
“晒书为什么要开门。”
“书多,屋里摊不开,要摊到院子里,摊开就要人看着,看着的人多,门就不能关。”他把围裙下摆抻了一下,“那个地方我去过,进不去。”
沈砚把账本从柜台底下抽出来,翻到第十七页,把那张纸抽出来,翻过来看。背面是空的,只在最底下另起一行,字比前头的还小,小得像是怕人看见:五月初七,青溪别业晒书,可来看。
街上的光矮下去,摊子开始收。对面那家在门板上编号,一块板一个号,上到最后一块,往里推的时候响了一声。卖凉粉的把案板翻过来,用水冲,水泼在街心,冲出一道沟。陈六把门口的矮桌往里搬,石头压着书,搬一块,书页翻一下,他伸手按住。
沈砚把纸折起来,指腹压在那一行上,压出一道弯。弯按平了一次,又翘起来。窗外卖新麦的喊声远了又近,簸箕里的麦壳飞起来,落在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