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素以为最大的麻烦是朝廷,可后来他才发现,比官兵更麻烦的,是那些被义盗“启发”了的人。
义盗现在被朝廷围剿,还被人冒名顶锅,但这都不是最让他坐不住的。让他坐不住的,是一股新起的风气——义盗这几年用千术打赢的每一场仗,像石头丢进水里,波纹正一圈一圈地往远处荡开,荡到了他管不了的地方。
他坐在善财村的山神庙里,面前的火堆烧了大半夜,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炭。他没有添柴,就那么看着那层炭慢慢变白,然后伸手把散落的纸页收拢起来码好。
他发现自己现在处理消息的方式变了——以前收到消息是看“又赢了什么”,现在看的是“又丢了什么”。分舵被端、兄弟被抓、暗号本泄露,每一条都在往下拽。但这还不是让他坐在这里半夜没动的原因。
让他坐在这里的,是另一叠纸。
小五蹲在门槛上,把那叠纸翻开,一张一张念。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河东分舵一个兄弟,叫刘二,跟了咱们五年。上个月他做局骗了一个粮商——假扮买家、高价引诱、然后消失。粮商亏了上千两银子,查到他头上的时候他说:‘素哥就是这么干的,我学他的。’手法跟你断粮道那次一模一样,连话术都没换。”
冯素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小五翻到下一页:“巴蜀那边,有人编了一本小册子,叫《义盗秘传做局心法》,三文钱一本。翻了翻,里面写的都是咱们这些年用过的招——装神弄鬼、假扮官差、设套引人上钩。卖得不错,听说已经印了第二版。有人买了书就去骗人,骗了一个老太太的棺材本。老太太去报官,官差问谁干的,她说‘义盗’。”
小五又翻了一页:“京城出了个新行当,叫‘代做局’。你出钱,他替你设套整人——欠债不还的、抢生意的、争地盘的。那人逢人就说‘我这是义盗的路数’,生意好得很。有人花了五两银子做局把隔壁铺子的掌柜送进了大牢,出来之后逢人便说‘义盗的千术果然管用’。”
他把那张纸翻过去,又看了一眼底下的内容,声音低了些,“还有更离谱的。有人在义盗千术的基础上自己琢磨出了新花样——‘连环局’,一局套一局,骗完一个人再让那个人去骗下一个,说是‘义盗的局太浅,他们做局只做一层,我做三层’。还有人搞出了‘反做局’,专门帮人查自己有没有被做局,收费比做局还贵。查完说‘你被做局了’,然后收钱;收完钱又说‘我帮你反做局’,再收一笔。两头吃,吃得比谁都干净。”
他停了一下,“他们说这是‘在义盗的路子上开出了新天地’,推陈出新,青出于蓝。”
小五念完之后把纸叠好,放在膝盖上,没有再说。庙里安静了一会儿。火堆里最后一根烧剩下的木柴断了一下,塌进炭灰里,溅起一小片火星,然后又暗下去了。
冯素坐在那里没有动。他认得那些招——假扮买家、高价引诱、然后消失,是他断粮道时用的手法,只是把“粮”换成了“银子”。装神弄鬼、假扮官差,是阿檀当年对付米权时用的路子。至于那本小册子里写的其他东西,他不用看都知道,每一招都能在他做过的事里找到影子。
义盗最早用千术那次,是阿檀挑动飞虎帮内讧。
那年他还没正式立起“小盗圣”的名号,阿檀设局挑动康横和盛彪火拼,他从后院翻墙进去救人。那时候他觉得千术是刀,能砍断锁链。
后来是对付米权,陈三元扮诸葛玄,一套雕弓天狼局把米权骗进了死胡同。那时候他觉得千术是梯子,能翻过墙头。
再后来是对付鞑昙,火烧王旗,装神弄鬼骗了兀都可汗。那时候他觉得千术是旗,能卷起风。
然后是断粮道、挑士族——每一场仗他都点了头,每一次他都觉得千术是“替天行道”的捷径。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招数会被学走,会被教给别人,会被印成册子,会被用来骗一个老太太的棺材本。也从来没有想过,义盗这些年打赢的每一场仗,都在给民间传递同一个信号——“原来做局能赢,原来千术有用,原来‘替天行道’这四个字这么好用。”
麻子李坐在角落里,算盘放在膝上没有拨,开口说了一句:“素哥,这不全是你的错。他们学你的招,干自己的事,手长在他们自己身上。”
冯素摇了摇头:“招是我教的。我把千术当刀用,觉得刀只要握在我手里就没问题。可我忘了刀会被人捡走,忘了刀会被人传下去。传到最后,握刀的人已经不是我了。”
他看着火堆里那层暗红色的炭,像是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来,但他知道火已经烧尽了。
他开口说了一句,语气有些低沉:“什么时候开始的?这股风气……”
小五想了想:“从雕弓天狼局之后就有风声了。当时那场局做得太漂亮,外面传得神乎其神,说义盗有个能掐会算的高人,能把太子都骗得团团转。后来火烧王旗那场,义盗的名字传得更远。再后来断粮道、挑士族,每一次赢都会有人问‘怎么赢的?’我们的人不说,但外面的人自己琢磨。琢磨着琢磨着,就有人开始照着做。一开始只是学个样子,后来有人专门研究我们的路数,再后来就有人开始教别人。那本小册子,就是那些人编的。”
冯素听着,没有说话。
火已经灭了,那场局的影子还在往外飘,飘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被捡起来、被拆开、被重新拼成别的东西。拼出来的东西和他当初想的不是一回事,可源头是他自己。
大壮靠在墙角的草堆上,左臂还吊着,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候他把水碗放下,说了一句:“素哥,那些人学咱们的招出去骗人,你总不能挨个去抓。抓不了,我们自己在东躲西藏,拿什么去管他们?”
大壮说的是对的。义盗的人现在连冒头都不敢,外面的分舵一个接一个散掉,各地的兄弟各自潜伏,连联络都断了。他拿什么去管那些学了千术就出去骗人的民间骗子?
就算是义盗自己人用了千术谋私,他也管不了,因为那些人散在各处,抓不住、找不着。他们知道他现在自顾不暇,所以用他的招、烂他的名声,然后在他找上门之前跑掉。
他站起来走到山神庙门口。外面天灰蒙蒙的,善财村的土屋在晨光里像一排塌了的牙,歪歪斜斜地立在山坳里。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他们学我,我不怪他们。”
他顿了一下,“我怪我自己。我拿千术当刀的时候,忘了刀会被人捡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偷过馒头,也设过局。偷馒头的时候他觉得那是替天行道,设局的时候他也觉得那是替天行道。可现在他发现,那些流出去的东西已经不受他控制了。它们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他认不出来的形状,变成了别人口中“义盗路数”——可他站在那些路数的尽头往回看,已经看不清哪一条是他走过的路了。
他坐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那本小册子,印了多少?”
小五说:“不知道,但听说第二版已经卖完了。有人在印第三版,加了新内容——就是你这次断粮道和挑士族的手法。”
冯素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回不去了。
他点了一堆火,以为能照亮一条路,可火太大了,烧到了他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被火光照亮的人,有的在奔跑,有的在跌倒,有的在借着火光数银子。他已经分不清哪些人是被火光照亮的,哪些人是趁着火光去偷东西的。
他只知道火不是他一个人的了,他也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