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桁坊的盐垛卸到第七层。
日头落到墙后头,光从墙头上翻过来,把盐垛照成一片白。脚行在巷子最里头,两扇大门,门板被麻绳磨出两道沟,沟底发亮。院里堆着麻袋,一袋一百二十斤,两人一抬,一头一个人,抬手时先喊一声,喊齐了才起。往垛上摞要搭跳板,跳板一头搭在第五层的袋子上,走的时候板会颤,抬的人不敢看脚下,只看垛顶。
大门内侧贴着两张招贴,一张是脚行的行规,一张是官府的告示。行规的字是新写的,写得端正;告示的纸旧了,边角卷起来,没人去揭。
地上落了一层盐,扫不干净,越扫越白。赤脚的最怕这个,脚背上早裂了口子,盐渗进去,走一步咧一下嘴。有人用布条把脚背缠起来,布条也是咸的。
院门口立着一块巴掌宽、一尺长的木牌。脚头拿小刀在牌上刻道,一人一车刻一道,刻完用拇指抹一下木屑。牌子边上磨圆了,道刻得密,新的压在旧的上面,分不出哪一道是今天的。他刻完抬头看一眼日头,把刀别回腰上,喊了一声收工。
“汤饭,两文一碗,添汤不要钱。”
门口靠墙架着一块板,两条凳,一口锅。锅里的汤发白,浮着几点油花,飘着几片菜叶,菜叶是腌过的,煮久了发黄。喊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姓陶,头上包一块蓝布,蓝布洗得发灰,边角磨出了毛。她拿勺子敲了一下锅沿,敲完把勺子插回汤里,勺柄立着。
摊子边上吊一只收钱用的陶罐,罐口豁了一块。她把铜钱丢进去,丢完要在罐口上摸一下,怕钱搭在豁口上掉出来。
沈砚在凳上坐下。桌面上有一层油,抹过,抹不干净。他要了一碗。她盛的时候汤多饭少,碗搁下来,她顺手把桌角一块抹布往里掖了掖,掖完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麻九从巷口进来。他鞋面上蒙着一层白,裤脚也是,走一步掉一点盐。他走到桌前站住,两只手垂着,没有坐。
沈砚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凳。
“我站着说,说完就走。”麻九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蹭完又蹭一下,“先生,我不留。”
麻九的声音压得很低:“二百道引,一半进了崔家在城南的私库,一半进了国舅府。”
垛上有人喊号子,一喊一应。号子落下去,院子里静了一瞬,只剩勺子碰锅底的声音。麻九等这一声过去,才接着往下说。
沈砚把筷子搁下:“你怎么知道。”
“码头上卸包,我数车。崔家七辆,苏家五辆,装的是同一批引的盐,押车的单子上抄了号,两边是一个段里的。”
沈砚把筷子搁下,看了他一眼。
麻九的手又往后颈上摸:“我不识,是陶嫂替我念的。”
陶嫂没有立刻说话,先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擦完才走过来。走过来的时候顺手把一口锅的柴往外抽了半根,火小下去,汤不再滚。
陶嫂把勺子搁在锅沿上:“号我认得,我男人拉车,号我天天抄,抄了三年。”
“先生要问,问我,别问他们,他们还要在这儿吃饭。”她往垛上抬了一下下巴。
“在垛上,第四层。”她自己接了,“脚钱这个月又扣了三成,说是折耗。”
沈砚问她什么折耗。
她把围裙下摆抻了一下:“盐包破了口,撒了的算我们的。可包是好的,口没开,一包过秤少六斤。”
沈砚把碗往桌心推了推:“六斤。”
“一包六斤,一天二百包。”她把桌腿上挂的秤提起来,秤钩上还吊着一只空筐,筐底沾着几粒盐,“先生自己算。”
沈砚没有算。他看着那只秤,秤杆上刻的星子磨掉了一半。
沈砚把筷子横在碗上:“这六斤摊到脚钱上,还是摊到别处。”
“摊到脚钱上,扣三成,说是折耗贴补。”她把秤挂回去,秤钩磕在桌腿上,响了一下,“我说了这些话,回头这桌子就摆不成了。”
沈砚往前挪了半寸:“摆不成,摆到我那里去。”
陶嫂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谢,也没有笑,转身去把火重新拨旺,勺子伸进锅里搅了一圈。
沈砚问她那三张纸是怎么抄的。
她把围裙擦干,从锅台底下的砖缝里摸出半张废纸。纸上是炭条写的号,一行一个,抄得极慢,一个号要描三遍,描到第三遍才认得清。她不识得的字,就照着形状画,画得像一挂散了架的风筝。三张纸她抄了六天,都是等收了摊,就着灶膛的火光抄的。
“抄错一个,那一段就废了。”她说,“所以一个号,我看三遍。”她的手指头是黑的,炭条染的,洗不掉,指缝里一道一道。
麻九还站着,没有坐。
麻九的手从裤缝挪到后颈:“先生,这两家你都惹不起。”
“我不惹。我只让他们互相知道。”
麻九的眉头皱起来,皱得很深。
沈砚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你去放一句话,说崔家领的是连号,苏家领的是散号。”
“这句话出去,两家要打起来。”
沈砚没有抬眼:“打不起来,他们要先对一对彼此手里的号。”
“对完了,就知道对方比自己多拿了。”沈砚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是咸的,咸得舌根发紧。
麻九的咬肌鼓了一下。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先生,您这是拿脑袋去撞两堵墙。”
“墙不撞。墙自己会往里塌。”
麻九没接。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叠了四折的纸,纸边被汗浸软得像一块旧布。
沈砚接过来,展开。纸上的字歪,一笔一笔写得很用力,写到后头笔画发粗,像是按着写出来的。
沈砚把纸翻了个面,看背面:“她抄了几张。”
“三张,一张给车夫,一张贴在垛上,一张留着,她说万一有一天要对。”
沈砚把纸重新叠好,叠得比原先齐,边对边。他没有收进袖子,先搁在桌上,用手指压了一下,压住那个翘起来的角。
陈默一直蹲在墙根,背靠着墙,手里那根短棍在地上点。他点得不快,一下,停一停,又一下。点到第七下,他停了。
陈默那根短棍停在地上:“巷口有两个人,站了半个时辰。”
“看我们的,还是看脚行的。”
陈默说:“看脚行的。”
“那就不是我们的。”
垛上有人下来了,跳板一颤一颤。那人赤着上身,肩上一道红印,是麻袋压出来的。他走到摊子前,陶嫂递过一碗汤,他站着喝,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又上垛去了。两人一句话没说。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亮的是茶棚,后亮的是脚行门房。有个收工的扛着扁担过来,在摊子前站住,问还有没有汤。陶嫂说没了,锅底刮得响。那人也不恼,把扁担换了个肩,慢慢走了。
麻九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他喉头动了一下,退到门槛上,脚步比来时快。
门外的光已经暗到只剩一线。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
铺子里的灯刚点上,灯在他背后,他的脸是黑的。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个人看见了一堵墙,先量了量墙有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