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北平,军政府书房。
杨景澄把一份新拟的编制方案放在张定北桌上。方案不长,标题写着“关于组建独立机动第四师、第五师的请示”。
“大帅,南北两线都稳了,中段出了个空当。”杨景澄走到墙边北方布防图前,用手指在察哈尔到河北中南部画了一个弧,“察哈尔防线长,张家口到多伦几百里,风沙大,地形平,光靠警备区守不住。河北中南部更是一马平川,平汉铁路和公路都在那儿,连个像样的山头都没有。这两块地方一旦有事,从平津调野战军过去,最快也得一天。敌人跑得快,一天足够撕开口子插进来。”
张定北看着地图:“你的意思,在这两个省各放一支野战机动力量?”
“对。一、二、三师分别在宁夏、贵州、北疆,那是外围防线。中段腹地,得再补两把尖刀。”杨景澄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头,在图纸边缘空白处草草画了两个圈,标上“4”和“5”,圈边发虚,“各建一个独立机动师,编制一万八千人。番号接着往下排,察哈尔编为独立机动第四师,河北编为独立机动第五师。两个师各配一个直属坦克营——就是十辆坦克加三十六辆铁甲车,外加一个直属骑兵团,另有三十辆军用卡车负责后勤辎重。平原作战,车轮子和马腿就是防线。哪里出缺口,几个时辰内拉上去堵住。”
张定北拿起方案看名单:“察哈尔用马占山,没问题。东北军老底子,打游击出身,熟悉塞外风沙和地形,带这个机动师正合适。河北这个,你打算用谁?”
“何基沣。”
张定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西北军老底子,打仗有股狠劲,防守极硬。他在咱们这儿目前没有具体职务。”
“一直闲在北平。住在西城,平时看看书,偶尔去郊外钓鱼,没什么人来往。他带兵极严,战术素养好。河北中南部是大平原,正需要一个既能死守、又能带着部队到处堵口子的悍将。让他去,最合适。”
张定北拿起笔,在名单上划了一个圈:“同意。人员从各部队抽调,打散了编。告诉马占山和何基沣,这两个师就是北平周边的两把尖刀,哪里出缺口,就堵到哪里。”批完把方案递回去,笔帽套上,轻轻一声响。
九月中旬,保定。
何基沣到保定那天赶上一场秋雨。军部设在城西一处旧兵营里,院子里满是泥泞,积水里泡着几片落叶,踩上去吧唧吧唧响。他穿着旧军大衣,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肩膀洇湿了一大片,颜色比别处深。没顾上歇脚,带着几个参谋直接上了保定城外的土坡。
站在坡上往南看,是望不到边的华北平原,青纱帐已经割倒了,露出大片黄褐色的土地。往北看,平汉铁路的钢轨一直延伸到雨雾里,铁轨被雨水打得发亮。
“师长,这平原上无险可守。”随行的参谋长说,雨水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平原有平原的打法。”何基沣举着望远镜,镜片上沾了雨珠,他拿袖子蹭了一下,“没有山,咱们的坦克、铁甲车和骑兵就是山。传令:坦克营集中驻铁路沿线,十辆坦克配三十六辆铁甲车,铁甲车皮实,沿铁路机动,坦克在野地里压阵。直属骑兵团散到周边几个县。那三十辆军卡编成两个辎重队,随时跟着步兵和铁甲车跑。各旅电话线拉好,电台二十四小时开机。平时不动,盯着四周;一旦有动静,铁甲车顺铁路线跑,坦克和骑兵在野地里包抄。这大平原,咱们跑得比谁都快。”
“电话线怎么架?”
“顺铁路架,借铁路的电线杆子,加挂咱们的线。架线时派骑兵在两边巡着,别让人把线掐了。”何基沣放下望远镜,在土坡上跺了跺脚,蹭掉靴底的泥,转身往回走,“走,去营房看看。兵还没到,住处得先收拾出来。”
同一时间,塞外的风刮得正紧。
张家口校场上,风卷着沙子打在坦克装甲板上,沙沙响。
马占山看着刚拨付下来的十辆坦克、三十六辆铁甲车,还有排在后头的三十辆军用大卡车,旁边是刚下马集合的直属骑兵团。
他背着手绕坦克走了一圈,伸手在装甲板上拍了两下,拍掉一手沙。
他对传令兵说:“给各旅传令,这是新家伙,三天之内谁都不许开快车。先在靶场上把炮打准了,把车摸熟了,再琢磨怎么对付敌人。谁把车开进沟里,我扒了他的皮。另外,那三十辆卡车给我盖好篷布,塞外的风沙大,别让沙子把发动机给埋了。”
传令兵跑了。马占山蹲下来看履带。履带缝里塞满了沙土,他用靴子尖踢了踢,沙土掉下来一些,对坦克营长说:“塞外的沙子细,风一刮就往履带里钻。每天晚上收车,把履带里的沙子清一遍。不清,跑着跑着就卡壳了。”
“明白。”营长拿本子记下了。马占山站起来,看了一眼校场边几棵老杨树,树叶被风吹得翻白。他又转头看了一眼骑兵团那边的马匹,几匹战马被风沙吹得直打响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在风里散得极快,一口就没了半截。
半个月后,两处独立机动师的架子搭了起来。
何基沣在保定郊外搞了一次步坦协同演习。铁甲车沿土路突击,十辆坦克在后面压阵,骑兵团从两翼包抄,那三十辆卡车拉着弹药和粮草在后面跟进。
演习中一辆铁甲车过土坎时熄了火,驾驶员急得满头汗,怎么打也打不着。
何基沣走过去,站在车外看了一眼发动机罩:“别硬打。掀开盖子看看油路,是不是颠松了。”
驾驶员掀开盖子一查,果然是一根油管接头颠松了,渗了油。接紧之后一打就着。
演习结束,何基沣在讲评时只有一句话:“到了平原上,别指望找掩护。速度就是掩护,火力就是掩护。跑不快,打不准,就是活靶子。还有,辎重队跟紧点,别打到一半没子弹了。”
塞外那边,马占山的演习更粗犷。他把十辆坦克摆在草滩上,三十六辆铁甲车排成两翼,前面设靶,从一千米打到五百米,炮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老远。
打完一轮,他把各车车长叫到跟前:“都打准了没有?”
车长们互相看了看,一个胆子大的说:“第一炮偏了,第二炮调了角度,中了。”
马占山说:“第一炮偏了,在战场上敌人就跑了。回去接着练,什么时候第一炮能把靶子掀了,什么时候算完。”
说完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又对骑兵团长喊道:“马队也别闲着,这大草滩跑得开,把迂回包抄练熟!别等打起来,马跑岔了气!”
车长们和骑兵团长站在原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各自回去准备了。
九月底,韩麟春将组建情况报给张定北。报告上写着:察哈尔独立机动师编为独立机动第四师,师长马占山,驻张家口及周边。
河北独立机动师编为独立机动第五师,师长何基沣,驻保定及周边。
两师编制各一万八千人,各配属一个直属坦克营(辖十辆坦克、三十六辆铁甲车)、一个直属骑兵团及辎重卡车三十辆,装备按编制配齐,兵员从各部队抽调完毕,训练计划已与总参谋部对接落实。
张定北看完,在报告末尾批了一行字:“北面有马占山,南面有何基沣。两把刀,算是磨快了。”批完把报告递给秘书,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北平九月底的天色已经转凉,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落几片下来,打着旋落在窗台上。有一片落在了窗台缝里,卡着不动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两把尖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