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北平。
军工仓库在城西,三排砖房,屋顶是铁皮的,太阳晒上去,屋里闷得像蒸笼。库房主任姓刘,四十来岁,在军需系统干了十几年,脸晒得黑,手上一把老茧。
他站在第一排库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本翻旧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北平军工库·库存清册·一九三一年”。
册子翻到第四十七页,一行字:“法式钢盔,十二万五千顶,一九二八年入库,原箱未开。”刘主任指尖在那行字上点了点,又看了一眼库房里码到房梁的木箱,对身后的保管员说:“开箱。验货。”
保管员姓马,二十出头,爬上去搬下来一箱,拿撬棍撬开箱盖。
箱子里码着一排钢盔,油纸包着,拆开油纸,盔壳是暗绿色的,漆面还亮,边缘的卷边没锈。
刘主任拿出一顶,翻过来看内衬,皮衬完好,带子没断,盔顶的透气孔也没堵。
他把钢盔搁在磅秤上称了一下,又拿卡尺量了量厚度,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十二万五千顶,一箱五十顶,两千五百箱。”刘主任把册子合上,“分四份。卫立煌五万,杨森两万五,杨增新一万,高荫槐四万。正好。”
他拿起电话,摇三下,接通了军工总办。
韩麟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完汇报,停了一下:“守备部队不配钢盔。钢盔只发野战部队和直属部队。杨增新那边,一万顶是给他警备区直属部队的,守备团和警察不配。发的时候把这条写清楚。”
“是。”
“调拨令我签。四份分开发,各走各的线。发完了把回执收齐,报我。”
当天下午,调拨令从军工总办签发下来,四份,一份一个去向,落款处签着韩麟春的名字。
刘主任把调拨令摊在桌上,对马保管员说:“四份,同时发。卫立煌五十车,杨森二十五车,杨增新十车,高荫槐四十车。卫立煌走平汉线转陇海线,再走甘新公路到伊犁。杨森走同一条线到北疆。杨增新走平绥线转甘新公路到迪化。高荫槐走平汉线转陇海线,再走甘新公路到喀什。发的时候在册子上注一笔——‘守备部队不配,仅发野战及直属部队’。”
马保管员在本子上记了,转身去安排装车。
刘主任又把册子翻到第四十七页,在那行字旁边注了一笔:“八月二十八日,奉军工总办韩麟春调拨令,发独立第二军法式钢盔五万顶,独立机动三师两万五千顶,新疆警备区一万顶,第二十五军四万顶。备注:守备部队不配,仅发野战及直属部队。”注完了把册子合上,搁回桌上。
装车装了五天。两千五百箱钢盔,一百二十五辆卡车,每车二十箱,从北平出发,分四路走。
九月中旬,卫立煌在伊犁收到第一批钢盔。车到军部那天,他正在指挥室里看地图,陈铁进来说:“军长,北平来的钢盔到了,五万顶,五十车。”卫立煌把地图合上,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停着三辆卡车,车厢上的木箱码得整齐,箱盖上印着“北平军工库”的红字。
他让人搬下来一箱,撬开,拿出一顶钢盔,翻过来看内衬,又扣在自己头上试了试,摘下来递给陈铁:“发。每个师先发一万,军直属四千。剩下的五千七百顶留着,新兵来了再补。”
“怎么发?”
“按建制发。以连为单位,连长领,签字。发到个人,盔沿内侧用漆写上名字和部队番号。丢了不好补,写上名字好找。”
陈铁应了一声,当天下午就安排各师来领。
第一师的军需官先到了,推着独轮车,车上码着空木箱。陈铁把册子摊在桌上,一个营一个营地勾:“第一师,一万顶,三个团各三千,师直属一千。签个字,领走。”
军需官签了字,带着人把木箱搬上车,推回营房。到了营房门口,他把各团军需官叫来,按同样的法子往下发。
团长领了,回连里发。连长领了,站在队列前面,一个一个念名字,念一个上来领一个。领到的人把钢盔扣在头上,调整带子,左右晃了晃脑袋试试松紧,紧了松一松,松了紧一紧。
有个兵把钢盔夹在腋下,没往头上戴。连长走过去问:“怎么不戴?”
“太重了,压脖子。”
“压几天就习惯了。上了战场,这东西能救命。”连长把自己的钢盔摘下来,翻过来给他看盔沿内侧的划痕,“我这顶,在东北挨过一块弹片。弹片打在盔沿上,滑出去了,我脑袋没事。你要是不戴,弹片打脑袋上,就不是滑出去的事了。”
那个兵把钢盔扣在头上,扣紧了带子,晃了晃脑袋。
杨森那边,钢盔九月底运到。他让人在师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各营来领。有个营长领了三百顶,回去发的时候发现少了一箱,跑回来找。杨森翻了册子,是北平装车的时候少装了一箱,他批了条子让北平补发,又对那个营长说:“少一箱,你营里就有一百个人没钢盔。先发满编的连,缺的连等补发。发的时候跟兵说清楚,不是不给他们,是还没到。”
杨增新在迪化收到一万顶钢盔。他把警备区直属部队的指挥官叫来,问:“直属部队有多少人?”
“警卫营、骑兵团、通讯营、工兵团,加起来一万出头。”
“这一万顶,全发直属部队。多出来的几十顶留着补损耗。守备团和警察不配,钢盔是野战装备,守备部队用不着。”杨增新说,“发的时候把盔沿内侧写上名字和番号。写上了,打散了能找回来。找不到人,也能找到盔。”
高荫槐那边,四万顶钢盔十月初运到喀什。他让人把钢盔卸在营房门口的空地上,各团来领。第二十五军三个师,每师一万二,军直属四千。有个团领了五千顶,回去发的时候发现钢盔有大有小,内衬的带子有长有短。团长跑回来问怎么办,高荫槐说:“带子能调的调,不能调的换。内衬不合适,找皮匠改。钢盔是死的,人脑袋是活的。不能让脑袋将就钢盔。”
十月中旬,各部队的钢盔发放完毕。卫立煌在伊犁做了个统计:全军四万五千人,实发四万四千三百顶,缺七百顶。缺的七百顶是后勤兵和勤务兵,按编制配了,但实际人数超编了,超编的人没钢盔。他批了条子,让北平再补八百顶,多出来的留给新兵。
陈铁在统计表末尾写了一行:“独立第二军,实发四万四千三百顶,补发八百顶,合计四万五千一百顶。盔沿内侧均写名字及番号。发放完毕。”写完了把统计表递给卫立煌,卫立煌看了一眼,在末尾签了字,把表递给陈铁:“归档。抄一份报军工总办。”
十月底,四份回执陆续到了北平军工总办。韩麟春把四份并排放在桌面上,一份一份看完了,拿起笔在汇总表末尾签了字:“四份均已收到。钢盔发放完毕,守备部队未配。回执归档。”签完了把汇总表递给秘书:“存档。抄一份送军务总办。”
秘书接过汇总表转身出去了。韩麟春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北平十月底的天色灰蒙蒙的,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上挂着,风一吹就翻个面。
同一天傍晚,伊犁城外第一师营房里,一个兵坐在铺板上擦钢盔。
他把钢盔翻过来,用布蘸着水擦内衬,擦完了翻过来擦盔壳。
擦完了把钢盔扣在头上,带子系紧,走到营房门口,朝对面苏联哨所的方向看了一眼。
暮色里哨所的旗还看得见,木头的哨楼轮廓也还看得见。他看了一会儿,把钢盔摘下来,搁在铺板上,坐在旁边等开饭。
(第二百七十六章 钢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