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不是普通的热。
像是有人把太阳塞进了驴屁股里,然后点了一把火。
张铁胆四蹄踩在暗红色的焦土上,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发出滋滋的声响,活像铁板上搁着的五花肉。
他想喝冰镇可乐。
不,他想喝一吨。
最好再加满冰块。
干脆直接冻成冰棍,含在嘴里,凉意从舌尖贯穿到胃,再顺着肠胃一路凉到驴蹄尖。
"这什么破地方……"
张铁胆心里已经骂了千百遍,可驴脸上半点波澜不露。
甚至还刻意放慢了脚步。
四蹄落地,稳如泰山。
尾巴轻轻甩动,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
驴祖,就得有驴祖该有的排面。
就算热得内心想就地打滚哀嚎,表面也要摆出一副"这地方凑合,刚好遛遛弯"的淡定姿态。
身后三头凶兽可就装不出来这份从容了。
腾蛇一身原本斑斓绚丽的鳞片,如同上好蜀锦,如今被高温熏得跟烟熏腊肉似的。
她不停吐着信子,扭来扭去地躲闪地缝里喷溅出来的火舌,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驴哥哥,你能不能走慢点?我尾巴尖都烤卷了!"
张铁胆回头瞥了一眼。
确实卷了。
跟烤过的弹簧似的。
他憋住笑意。
"你不是蛇吗?冷血动物,怕热不应该啊?"
腾蛇差点当场气到蜕皮:"你——!"
诸犍没多废话,独眼眯成一条细缝,不知从哪摸来一块黑乎乎的石头,死死按在脑门上。
石头刚贴上去,嗤的一声冒起一缕白烟。
"……没用。"
诸犍面无表情地把石头丢开,"连神魂都烧得发烫。"
穷奇最是凄惨。
往日张开能遮天蔽日的翅膀,此刻蔫巴巴地耷拉在两侧,如同两片晒焦的菜叶,走两步就往下掉羽毛。
"驴哥!"穷奇声调都变了,"要不咱们绕路吧!我又想了一下,这可是五行火渊啊!上古连真仙都不敢硬闯的绝地!"
"你之前不是吹嘘肉身成圣,闯这儿跟洒洒水似的吗?"
"成圣跟送死完全是两码事啊!"
张铁胆甩了甩尾巴,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此地凶险,下意识探向自己体内。
火渊滚滚热浪渗透躯体,反而牵动起他早已领悟的旭日九剑本源。
识海深处,九轮小小的太阳正在虚空之中缓缓盘旋,缕缕火光漫溢四方,一股股温润浑厚的火源力量顺着经脉流淌全身。
正中位置,帝祖剑灵就泡在这片旭日光火里面,灵光悠悠晃动,那模样惬意得像是在泡热水澡,舒服得不行。
就连悬浮在识海角落里、苏灵溪与林清婉正在休养的残魂,也被这股旭日本源的暖意包裹着,黯淡的魂体竟悄悄多了一丝光泽,默默受着火元的滋养。
"好家伙,这五行火渊,反倒成她们的享福地了。"
张铁胆心中暗叹。
这种感觉很古怪,仿佛这副驴的身躯,天生就该行走于烈火之中。
正思索间,身前的空气骤然扭曲。
一团团拳头大小的赤红小火球,自地底缝隙缓缓飘出。
它们没有固定形体,时而像一团燃烧的棉絮,时而化作扭曲的人脸,在半空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火灵!
最原始、也最暴躁的元素生灵。
诸犍厉声低喝:"小心!这些火灵带着怨气,千万不要碰——"
话音还没落。
漫天火灵齐刷刷调转方向,盯住了张铁胆。
好似嗅到了什么绝世美味,呼啦一下全部扑了上来。
穷奇:"?"
腾蛇:"?"
诸犍:"???"
几十个小火灵密密麻麻地贴在张铁胆雪白的皮毛上。
有的趴在耳朵尖,有的挂住尾巴,还有的钻进鬃毛缝隙,更有胆大的直接钻到了肚皮底下。
张铁胆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乱动。
火焰温度极高,却没有灼伤皮肉,反倒在轻轻地吸吮,就像饿了许久的婴儿扒住奶瓶不肯撒手。
现场死一般安静。
穷奇瞪圆了仅存的那只右眼,嘴角疯狂抽搐,声音都在发抖:
"驴哥哥……它们该不会是在……吸奶?"
"滚!!!"
张铁胆的驴脸直接黑成了锅底。
腾蛇笑得身子直抖,尾巴都笑打结了:"哎哟,看来驴祖大人不光是腿法横扫诸天,这亲和力也是独一份,连怨火都拿你当亲妈了。"
"这是威压!"张铁胆怒吼,"懂不懂什么叫威压!这群家伙是被本座的霸气折服了!"
嘴上硬气,心里却在滴血。
一堆小火灵贴满全身,仿佛几百只蚂蚁在啃咬毛孔,奇痒无比,还不敢随便动弹。
万一惹得这上百只火灵集体自爆,就算是他,也得被扒下一层皮。
就在这时,趴在驴背上的玄墨有了动静。
她一路闭目,周遭酷热仿佛和她毫无干系。
可火灵围拢过来的瞬间,她眉心轻轻一跳。
张铁胆清晰感知到背上气息的变化。
没有杀意,也没有邪祟。
那是一种深到骨子里的漠然,就如同人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心底油然而生的本能敬畏。
玄墨缓缓睁眼。
漆黑瞳孔深处,浮起一层淡淡的金红。
她没有去看周遭的火灵,目光直直望向火渊深处那片翻滚涌动的红光。
"吵死了。"
声音很轻。
可那些赖在张铁胆身上、赶都赶不走的小火灵,听见这话齐齐猛地一颤。
如同接到了某种不可违抗的命令,纷纷脱离驴身,在空中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向着两边分开避让。
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火灵群里,清出了一条通路。
就连四下里火灵发出的刺耳哀嚎,也瞬间压低大半,整片火渊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穷奇惊得下巴差点砸在焦土上。
他张张嘴,闭上,又张开。
使劲抽动鼻子,翅膀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这股气息……太古老了,比我见过的所有凶兽都要古老。"
腾蛇也收敛了笑意,连信子都忘了吐,死死盯着背上的少女。
张铁胆心中巨浪翻涌。
他早察觉玄墨藏着秘密,但万万没料到会恐怖到这个地步。
方才那一瞬,背上哪里是需要自己护着的师妹,那分明是自远古沉睡走来的存在。
可他脸上半点不显,只是打了个响鼻。
"哼,看到了吧!方才本座一声怒吼,震慑住它们了。"
腾蛇掩嘴偷笑,穷奇则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显然,没人信。
玄墨没有理会几人的拌嘴,眼底金红光泽缓缓褪去,脸色又苍白了几分,重新闭上了双眼,方才那番异象好像从未发生过。
但张铁胆心里明白,很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走。"
他甩动尾巴,顺着火灵让出的通道大步向前。
既然玄墨能镇住这里的火灵,那这趟火渊之行,或许会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
数里之外,火渊另外一处入口。
伽罗立身在一块巨大焦岩的后方,手中罗盘飞速打转,指针死死锁定张铁胆一行人前进的方向,微微震颤不休。
"圣子。"娑娜压低声音上前,神色满是疑惑,"他们就这么轻易进去了?那些火灵完全没有发起攻击。"
伽罗久久望着那个方向,没有立刻回话。
罗盘的震颤始终没有停下,那不是惧怕,更像是一种发自本源的忌惮。
"轻松?"伽罗终于开口,语调异常平静,"一头半圣境界的驴,领着一众半圣凶兽,在五行火渊来去自如——你管这个叫轻松?"
娑娜一怔,脸上的疑惑慢慢凝固了。
"说明他们手里握着我们不知道的底牌。"伽罗缓缓收起罗盘,眸光沉沉,"那头驴,绝不简单。"
娑娜脸色微变,没敢再搭腔,心底却暗自忐忑。
她太清楚自家圣子的性子。
已经在那头驴手上接连吃了两次亏,丢了两次脸面。
败给别的圣子天骄尚且还有说法,可偏偏败给一头在梵天圣教里归为畜生的驴子。
这事若是传回圣教,流言一开,对伽罗而言便是奇耻大辱,搞不好连圣子之位、自身性命都要岌岌可危。
想到这,娑娜心底的惧意又重了几分。
伽罗转头看向身后一众身着梵天教服饰的随从。
"传令,开启幻佛遮天阵。"
"他们替我们探路、清理火渊的危险,我们正好坐享其成。等到他们夺得机缘,或是跟火渊内部的生灵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
伽罗抬手,做了个利落的抹脖子手势。
"我们再出手收割。"
"记住梵天教的规矩,不求最快,但求最稳。我要这五行火渊之内的全部机缘,尽数归于圣教。"
他双手合十,眼眸微微垂下,一副悲悯模样。
"借这份造化,普度此间万灵。"
"是!"
数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融进滚滚热浪,顺着张铁胆一行人留下的踪迹,悄悄向深处潜行。
半空之上,无数虚无扭曲的影子静静悬浮。
那是上古遗留的羁魂。
它们没有双眼,却全部将方向对准了伽罗一众。
一张张虚幻的嘴巴无声咧开,似是在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