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海。
黑水翻涌,腥寒的浪涛一遍又一遍撞碎虚空的碎沫。
月渊凝神立在浪尖上。
虚空震颤,大片火海自高天垂落。烬劫法王手持枯木剑,劫火铺天盖地,朝着月渊压下。
“死神,今天就送你去轮回,也正好映了你的虚名。”
嘶——
黑水深处,爆出数道水波。
劫火与水波对撞,浪涛翻涌,周边众人齐退。
一匹黑马踏浪而出。
一道意念悄悄淌进月渊心神。
【你决定好了吗?以你如今的底蕴,根本撑不住吾等的权能。这几年你用了这么多次,体力早已透支到极限。不行就先跑吧!目的已经达成。】
月渊心神沉静,缓缓摇头,同样以神魂回应。
【此战身死,便是命数。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这是唯一的机会,下次更难。】
黑马沉默片刻。
【上来吧。】
月渊足尖轻点,翻身落于马背。
幽黑甲胄自虚空凝形,层层叠叠覆满他的躯体,牛头战盔缓缓落下,严丝合缝扣在头顶。掌中幽冥镰刀灵光流转,化作一杆散发着寒芒的幽冥镰枪。
他目光缓缓扫过合围而来的众人,长枪斜指。
众人以幽罗阁主,寂冥法王,烬劫法王为首,立于对面正中。余下地榜高手、一百单八名人榜杀手,还有那两道天榜身影缓缓向月渊合拢。
月渊声音穿透浪涛,响彻整片冥海。
“你们,是打算一个一个上,还是准备一起上?”
“狂妄!看我先来会你。”
“尔等退下。”
寂冥法王手腕沉落,亮出一柄沉幽杵。
杵身震颤,幽色纹路顺着海面铺展。
残影闪过。
叮叮铛铛。月渊不等对方完全出手,于空中连刺数枪,直取寂冥咽喉。
枪影瞬息间在海面挑出数千朵浪花。
寂冥法王身速飘忽不定,对面出手太快,一时间被打了个踉跄。身形落定,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道:好险,这死神骑乘异兽之后身法鬼魅。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拿下。
还是正事要紧。他与幽罗阁主对视一眼。
“除掉他,不留活口。”
四方众修掐诀,凝出数道锁链!
高空中亮出一柄巨幡。
这法术不锁肉身,专锁预判,是要封死月渊一切瞬息位移的轨迹。
“结阵。”幽罗阁主冷喝。
高空。
血罗幡抖动,十枚黑玉扳指悬于半空。
随即又祭出一面铜镜。
阴阳镜流转暗光,把月渊所有行动轨迹照得清清楚楚。
“天火降世,玄罗劫起。灭杀一切邪祟。”
烬劫法王挥剑,漫天劫火向内压缩,火海层层交叠,截断四方迂回的所有退路。暗处,幽罗阁天榜九阶烬影客的身形彻底融入阴影中,伺机等待偷袭的间隙。
黑马四蹄踏碎黑水,残影叠生交织,极致的速度竟直接挣开幽纹预判的禁锢。
一名天榜九阶见状拦截,剑锋只劈中一道残像。凛冽的枪锋擦着他胸膛划过,慌忙间他急速后撤,衣襟瞬间被割开一道深长的裂口,险些殒命。
一百单八名人榜杀手即刻催动法阵,虚空禁锢来回交叉,想要锁住黑马。可坐骑速度太快,所有封锁尽数落空。黑马回身,一蹄凌空踏落,狂暴的劲风夹杂着漫天蹄影,掀翻数名隐于无形的幽罗阁地煞。
黑马仰天发出一道嘶鸣!
在它周身泄出一缕水柱。
水柱爆开,大范围冰刃撒向海面四周。
围攻的众修后撤,向四方散开。
冰刃扎进海水,一道又一道巨浪自深海炸起!轰鸣的巨响中,地煞布下的合围之势,被巨浪冲得七零八落。
幽罗阁主望着乱作一团的己方阵列。
微微点头。
“不错……这些年,我从未小瞧过你。不过,就你一人,又能掀出什么浪花呢?”
“最可笑的是,你救的那些贱民、修士,又能给你什么好处呢?最多也不过是若干年后落得一个好名声罢了。”
“哼!可悲!”
话音落下,他一掌拍向海面。
黑水在掌力催动下倒卷,整片海面爆起百丈高的巨浪,余波冲刷着半空中月渊的神魂。
“你还好吗?”黑马的意念传入月渊耳中。
他微微点头。
对面。
阴阳镜、血罗幡、黑玉扳指的力量同时翻转,目标不是斩杀月渊,而是要震碎月渊与黑马之间人马合一的神魂链接。
嗡——
无形的震荡飘过。
月渊在马背上猛地一晃,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七窍还在渗血。
人马合一被强行击碎。
黑马依旧在来回冲杀,幽冥本源不断爆发,一道道虚影四处窜动,替月渊挡下四周袭来的术法。只是它的躯体,正在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此次动用鱼鳃鬼帅的权柄,冥海权限的反噬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战场上的厮杀还在继续。
“结束了……死神。”
寒芒闪过。
一道凝练至极的剑影,撕裂黑水,直取月渊心口。
生死一瞬。
本就光影变淡的黑马突然爆发出残存的全部极速,爆闪而至,带着月渊横移出百丈。那道绝杀的剑影穿透海面,余波四散。
呵!此时的月渊已经五感尽失,他恍惚间能感应到,是黑马刚才救了他一命。
浑身力气已经抽空,幽冥镰枪脱手,朝着下方黑水坠落。
黑马身形晃动,张开大口,稳稳叼住沉重的枪杆。脖颈猛地一拧,借着枪刃狠狠挥扫!
闪烁着寒光的枪芒扫过,暗中出剑的烬影客躲闪不及,遭到重创。
紧跟着黑马前蹄猛地一翻,幽冥业火自蹄间喷涌,踏在他的胸前。
闷响炸开!
砰!
烬影客胸膛爆出一团血雾,伴有骨骼碎裂的声响。
只是九阶以上的天榜高手神魂不灭,破碎的躯体在虚空缓缓凝聚。他惊魂未定,死死盯着那匹还在不断变淡的黑马,心底翻涌起巨大的惊骇。
【这到底是什么种族的异兽?是马吗?】
还不等他身形站稳,黑马再度猛冲而来,张开大嘴,利齿狠狠咬住他的肩头,头颅奋力一甩,直接将这名天榜高手甩向了高空,撞得虚空波纹都在震荡。
连续高强度的显化,黑马的形体已经近乎呈半透明。
一道疲惫且平静的意念传入月渊心神。
【你已经撑不住维持我的显化了,我要回阴殿去了。你自己多保重。可别死了。】
黑光一点点消散。
黑马所有光影尽数褪去。
月渊孤身一人,五感尽失,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处于哪个方位。
对面幽罗阁主开口。
“看来抛去这份力量,你也不过是一个平凡的武夫罢了。这份能力也不会一直都在。安心去吧!”
月渊手指间的戒指还在微闪。
阴殿正中,黑雾翻滚。
鬼王安坐于石椅上。
对面,牛头鬼帅双拳攥得发紧,他抬起头望向高台。
“你真的不愿出手?他若是死了,我们又要寻觅下一任执掌者,这中间,不知还要蹉跎多少岁月。”
台上传来鬼王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
“我为何一定要出手?死了,就死了。就算他真的陨落了,也只能说明,他不合格。”
“自己有多大的能力,就干多大的事。这几年他透支多少次了?煞气窜身,他还要硬管。本来可以事不关己,安稳做任务,慢慢提升的。非要去对抗目前远高于他数倍的存在。我们不会把希望放在一个赌徒身上。”
牛头指节捏得发白。
“这有什么不对?他不是赌徒。”
说着便要转身。
鬼王的声音再度响起,拦住了他离去的脚步。
“你出去帮他,他只会死得更快。他如今的这副身躯,早已承载不住吾等的权柄。我们之中任何一个降临,都只会加速抽干他仅剩的生机。”
“那怎么办?”牛头鬼帅爆喝!
“那小子是我看来最像神的,比你都像。我看你是在那个位置太久了,连你是个什么东西都忘了。”
“哼!”鬼王冷笑,并未过多在意,“你也不用激我,我真的没办法。你当真以为,我如你所想那样冷血吗?”
说罢!
鬼王抬眼,向着上面指了指。
“与其让我出手,不如看看那里。”
冥海。
轰!
月渊被打落于水下。
他的躯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皮肉蒙上一层枯槁衰老的灰意,岁月仿佛在一瞬要疯狂碾碎他的肉身。他单手重新握紧坠落回来的幽冥镰枪,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着。
黑水中的冰凉不断冲刷着他的身躯,逆水憋气,让他头昏脑涨。
五感尽失,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光阴仿佛在缓缓回流,战场上的风浪与厮杀声渐行渐远。
一座赤红色的大门,在他的意识深处缓缓浮现。
门前立着一道魁梧的红衣身影。
“你……你是谁?”月渊虚弱道。
身影没有回头,淡淡道。
“你本是凡人之身,借阴殿权柄而行事,到如今,连鬼帅的境界都未曾踏至。这么硬撑,值得吗?”
月渊握着无形枪杆的手微微收紧。
“我确实是凡人。可既然执掌神权,便该担起神的职责。”
“哦?”红衣身影笑了,“那你说说,神的职责,是什么?”
“祖父同我说过。”月渊垂眸,旧日话语在心底回响,“神的职责,是守护。既然我拥有了这份力量,也就理应承担这份责任。”
“哈哈哈哈!”
幻境破碎!
笑声传入冥海,在空间里回荡。
“谁?”
对面幽罗阁主大惊失色。他看向身后的两个法王,难道这死神还有什么帮手不成?
咔嚓。
虚空裂开一道缝隙。
高空之上,一片赤色空间展开,赤门自苍穹缓缓垂落,悬于冥海。
两束凝练到极致的猩红剑芒,自赤门之内射出。
速度快到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方才还在合围上前的两名天榜九阶高手,颈间同时溅起一束血花。两颗头颅滚落。剑光直接碾碎二人的神魂本源,残躯崩碎,再也无法凝聚。
一道红影自赤门踏步而出,虚影由虚至实,缓缓凝固。
赤红色的官袍随风摆动,头上戴着官帽,一张黝黑的面孔其丑无比,五官狞厉。身后披风随风而动。
他视线缓缓扫过对面。
虽然并未溢出半分灵力波动,却让人发自心底不寒而栗。
此人嘴角却噙着笑意,根本看不透,那笑容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蔑视。
幽罗阁主看着对面,瞳孔收缩。
真身未露,就能连斩两名天榜强者。甚至他都没看清那人是怎么出手的。
这人,什么层级?
寂冥法王、烬劫法王双双止步,心神巨震。
四十二地煞、一百单八名人榜杀手,大多神魂颤栗,仿佛魂魄都要被勾走。
幽罗阁主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惊涛,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是他的帮手吗?”
红影的目光落向幽罗阁主,眼底掺着一丝无奈。
“你,还真不配我出手。”
说完,他又侧过身,手掌轻轻拍在月渊的肩头。
月渊本以为自己要溺死在黑水之中,一切翻转得太快,下一瞬,他已经安稳立回海面,衣衫未湿。
“小子,想什么呢?”
月渊回过神,五感竟一点点归位。
还未来得及开口,耳边传来一句。
“你呀!还是太弱了。”
下一刻,红影的视线越过月渊,穿透他指间佩戴的权柄戒指,跨过重重虚空,径直投向了遥远的阴殿。
阴殿高台石椅上,原本静坐的鬼王猛地挺身立起!
殿内,牛头、鱼鳃、豹尾等一众鬼帅,周身黑雾阵阵抖动,对着虚空行礼。
冥海。
红影笑了笑,掌心微光浮起,一柄古朴斩妖宝剑缓缓凝形。
“神权,执责……好久没听到过这些词了。”
“世人曾称我——”
“天师,钟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