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送爽,丹桂飘香。
临安城外那条通往庐州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前行。马车不算华丽,车身的漆皮已经有些斑驳,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老旧的骨头在呻吟。可拉车的两匹枣红马却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军中上等的战马。用战马拉车,这车的主人的身份不言自明。
雕花窗棂透进几缕微光,在狭小的车厢内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李若虚坐在车厢一侧,腿上摊着一卷文书,可他的目光完全没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他轻轻挪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然后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那位睡得正香的同伴身上。
只见刘锜仰着头,嘴巴微张,鼾声如雷。“呼——呼——呼——”那鼾声时高时低,时急时缓,像是一首毫无章法的进行曲,高亢处震得车厢的木板都在嗡嗡作响,低缓处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闷雷。他时不时还咂巴一下嘴,嘴角流下一道亮晶晶的口水,那模样,应是在做着什么美梦。
李若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他认识刘锜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每一次和这家伙一起赶路,都是一场对听觉的酷刑。
八月二十日大早朝后,为防止淮西军出现变故,赵构命他协助刘锜尽快北上接收淮西军。这一路上,刘锜一上车便呼呼大睡,从临安睡到湖州,从湖州睡到宣州,鼾声此起彼伏,一刻不停,吵得李若虚片刻不得安宁。李若虚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心里暗自叫苦。他本来想在车上补一补之前熬夜拟写文书亏空的精神,可刘锜这呼噜声像一面破锣,在他耳边敲了一路。他几次想要把刘锜摇醒,可看到这家伙睡得那么香、嘴角还挂着口水的模样,又下不去手。
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官道两旁的稻田已经泛黄,沉甸甸的稻穗在秋风中轻轻摇摆,几只白鹭在田埂上踱步,不时低下头啄食什么。淮西军换帅的消息早已传开,沿途的百姓虽然不认识刘锜,却知道朝廷派了新的宣抚使来接管淮西军。
眼看就要抵达淮西军营。远处的营寨轮廓已经在暮色中隐约可见,黑压压的营帐连成一片,像一座匍匐在地上的巨兽。营寨四周挖了深深的壕沟,壕沟外还插着密密麻麻的鹿角,寨墙上有哨兵来回巡视,手中的长矛在夕阳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营门上高高悬挂着“淮西宣抚使司”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马车一个颠簸,刘锜的脑袋猛地撞在了车厢壁上。
“咚”的一声闷响。
刘锜猛地惊醒,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手就已经本能地按上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瞬间扫过车厢内的一切,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慢慢松开刀柄,揉了揉被撞痛的额头,带着几分没睡醒的迷糊嘟囔道:“到了?”
李若虚见状,嘴角一勾,忍不住揶揄道:“信叔,你这一路呼噜打得可真响啊。我这耳朵都快被震聋了!你说你这鼾声,要是传到女真军营里去,怕是要被当成战鼓。”
刘锜尴尬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反驳。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咔咔”作响,然后一把掀开车帘,探出头去看了看前方的营寨。
李若虚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郑重了一些:“信叔,说正经的。我这一路担心得要命。淮西军变可没几年,那次叛变差点把整个北方防线都葬送了。这次咱们来接防,千万别再生出什么事端。”
刘锜放下车帘,转过头来,脸上的困意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才有的沉稳和自信。他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在车厢里回荡,震得李若虚的耳朵又开始嗡嗡作响:“哈哈哈!你们文官就爱瞎操心!”
他拍了拍李若虚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差点把李若虚拍趴下:“某跟岳枢密他们早就做了周全安排。淮西军北面有某的八字军,南面是杨沂中的殿前司军,西面靠着岳枢密的岳家军,东面则是韩枢密的淮东军。四面包围,水泄不通。就算淮西军那些软蛋真敢兵变,他们不管往哪边跑,都是死路一条!他们只要被堵住十日,那就是瓮中捉鳖,插翅难飞!”
刘锜说着,挺直了腰杆,一双虎目中精光闪烁:“更何况,某又不是吕祉那个蠢货。淮西军变,一大半的原因就是那姓吕的不会带兵,把将士们逼反了。某带兵几十年,什么刺头没见过?你且放一百个心。”
他又拍了拍李若虚的肩膀,补了一句:“行了,你也别操心了。趁现在还有一点时间,赶紧眯一会儿。堂堂朝廷使者,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见淮西军的将士们,怕不是要被人家笑话。哈哈哈!”
说完,他又靠回车壁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重新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那熟悉的鼾声再次响了起来。
李若虚望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可不知为什么,刘锜那番话虽然粗鲁,却让他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悄无声息地落下了几分。
淮西军营内,一片庄严肃穆。
夕阳的余晖给整座军营镀上了一层金红色,营帐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地上。营中的将士们已经列好了队,盔甲鲜明,刀枪如林,从营门口一直延伸到中军大帐前,黑压压地站了满满一校场。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和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
刘锜在一间独立的营帐中精心穿戴好他的山文甲。那甲胄是他顺昌大捷时穿的那一套,铁叶层叠如鱼鳞,打磨得锃亮,每一片都在夕阳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肩头的吞口兽是铜铸的,张着大口,獠牙森然,像是要择人而噬。腰间的革带束得紧紧的,上面挂着一柄制式长刀。他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整了整头盔的系带,然后转身,焚香净手,动作一丝不苟。
李若虚站在一旁,已经换好了绯色的官袍,头戴展脚幞头,手中捧着那卷赭黄色的圣旨。圣旨的卷轴是玉质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卷轴两端的飘带是赭黄色的,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走吧。”刘锜说了一声,迈步走出营帐。李若虚紧跟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稳步迈向中军大帐。帐前,一众淮西军统制、副统制早已整齐列队等候。众人神色各异:有的板着脸面无表情,有的微微蹙眉若有所思,有的低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他们身上都穿着制式的铁甲,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迎旨的香案早已摆放妥当,案上铺着赭黄色的锦缎,香炉中香烟袅袅升腾,檀香的气味在暮色中缓缓弥漫开来,更添几分神圣与庄严。
李若虚在香案前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展开手中的圣旨。金色的阳光从帐门处照进来,落在圣旨上,将那些朱红的御印和墨色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一片静默中,高声宣读起来:
“门下:”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珠子,一个一个地滚落出来。
“朕承祖宗之基,临御天下,夙夜兢兢,唯求社稷之安,百姓之福。张俊统军以来,屡有建树,但近来轻信人言,行差踏错,朕心甚忧。刘锜忠勇可嘉,治军有方,顺昌大捷威震四方。为保淮西安宁,朕特命刘锜即日接收淮西军诸事,望卿不负朕望,以仁心抚淮西之将士,以谋略整肃军伍,悉心操练——”
李若虚读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帐中众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淮西军诸将士,务必竭诚辅佐,共壮我大赵军威,朕拭目以待。故兹诏示!”
他双手将圣旨合拢,恭敬地递予刘锜。刘锜深吸一口气,高举双手接过圣旨。他转身将圣旨轻轻放入一旁的木匣之中,然后,他松了松身上那沉重的山文甲,顺手将头盔摘下,随手丢给了候在一旁的亲兵。那头盔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亲兵怀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没有了头盔的束缚,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扫过帐中每一个人的面孔。
然后,他转身,直直地看向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的那个人,王德。
王德是淮西军资历最老的统制之一,也是张俊麾下最有名望的将领。他年约五十,面皮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他站在那里,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可那双眼睛深处的光芒,却透着不动声色的打量和审视。
刘锜大步走到他面前,笑着开口:
“陇西郡侯,你我也算是老相识了。我且问你,”他伸出一根手指,“你戎马半生,打了这么多年仗,朝廷赏赐了你多少田地啊?”
王德微微一怔,没想到刘锜开口问的是这个。他略作沉吟,如实答道:“禀刘帅,约莫数十顷。”
刘锜咂了咂嘴,点了点头:“啧啧,比某的都多。不过也就如此了。未来,淮西的地不会再增加多少,淮西的百姓也不会有太大变化,但你们的子子孙孙会大量繁衍,你们的奴役仆从也会随之膨胀。届时,即便把淮西百姓的骨血敲干吸尽,怕是也满足不了你们。”
他说着,缓缓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将领们。那些平日里在军中发号施令、威风凛凛的统制们,此刻一个个屏气敛息,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但是,”刘锜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淮西与北方故地相比,与女真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大好的富贵,大好的前程,就摆在那,等着我等提刀去取!”
他猛地一拍桌案,整张桌子都在他掌下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溅出的茶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某知道,你们当中不少人,一见到女真大军,就像耗子见了猫,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好赶紧逃命。可某,”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声音铿锵有力:“某带着两万人马驻守顺昌,不过略施小计,出兵还不到一万,就把那完颜宗弼的十万大军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旷的大帐中回荡,震得帐壁都在嗡嗡作响。
“某丑话说在前头,某将来要北伐,要封王!”他目光如电,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你们若有真本事,等将来北伐之时,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你们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某绝对不贪你们一分一毫的功劳。但要没那个能耐,拖某后腿,那就趁早滚出某的淮西军,回家相妻教子去!不然,可别怪某心狠手辣!”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反而低了下去,可那低沉的语气,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慑力。帐中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某接下来要把八字军和淮西军整编到一起。一个月后,八字军南下。到时候,”刘锜竖起一根手指,“两军每个统制、副统制,都要领本部一千军马进行演武。某把话撂在这儿,演武排名最后的两个,直接给某滚蛋!”
他大手一挥:“至于演武具体怎么安排,你们明日再找李若虚了解详情。行了,都散了吧!”
将领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沉重的帐帘在他们身后一次次掀起、落下,外面的暮光一次次涌入,又一次次被遮断。直到最后一个将领的身影消失在帐外,整个营帐才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李若虚和刘锜二人。
李若虚轻迈步子,凑近刘锜,脸上带着一丝探究的神色,低声说道:“信叔,淮西军这就算是被咱们收服了?”
刘锜摇了摇头,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着那些散去的将领们的背影。
“早着呢。”刘锜的声音平静下来,目光却变得深邃:“不过是给他们先画画饼而已。”
他转过身,看向李若虚:“当年,宗泽老大人以文人老迈之躯,招安了各路兵马,众将齐心协力,拼死把女真兵挡在了黄河以北。可老大人过世后,杜充那厮接替了老大人的位子,不过短短数月,众将就接连反叛,乃至自相残杀,中原大地也随之沦陷。”
他放下帐帘,走回案前,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一饮而尽。“所谓将熊熊一窝,带头的若是个孬种,底下的人自然也就跟着软了。”
李若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刘锜放下茶碗,继续说道:“淮西军这些人,多年来一直跟着张俊。张俊打仗什么水平,你也清楚,能力是有的,他下定决心拼命的时候,也够女真喝一壶了。不过他这些年专心敛财,俨然要成为我大赵第一财神。呵呵,底下的人跟着他,能学到什么好?”
他伸出四根手指:“不少人也慢慢变成了地主老财,平日里只知道搜刮银钱,什么吃空饷、喝兵血、收隐户、兼并土地,花样多着呢。要想让他们变回真正的军人,去战场上争夺功名富贵,第一步,先镇住他们;第二步,带他们打几个漂亮的大胜仗,让他们尝到甜头。”
刘锜拍了拍李若虚的肩膀,神色缓和了些,笑道:“一路奔波,你也累了。今晚好好休息一晚,养足精神。明天,”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某带你去看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