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殿中的不满情绪几乎要溢出来的时候,赵鼎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
那笑声爽朗而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一池浑水,瞬间将所有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众人纷纷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诸位!诸位!”赵鼎笑声未歇,声音里却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赵国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官家宅心仁厚,尚且不忍平民百姓遭受兵戈之苦,又岂会让我赵国的望族徒劳无功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然后转身,对着身后的卫士高声命令道:“抬上来!”
不多时,四名卫士步伐稳健地从偏殿抬出一台大家伙来。那东西用一层厚厚的麻布盖着,看不清里面的结构,只能从轮廓上判断出是一台机器,约莫半人多高,木制底座,上面有若干突起的部件,在麻布下撑出一个个模糊的形状。
与此同时,一个长相普通的女子从偏殿侧门款步走入。她身着一件素雅的青色衣裙,发髻简单地挽在脑后,不施粉黛,面容温婉,可她的目光沉稳从容,在满殿的华服贵人面前没有半分怯色。她径直走到那台被麻布遮盖的机器前,静静地站定。
岳飞之妻,李娃。
“劳烦夫人了。”赵鼎客气地对着李娃拱了拱手。
李娃拱手回礼,然后,转身走到机器旁。她挥手示意,四个卫士随即各伸手抓住那麻布一角,用力一掀。
麻布滑落,露出一台结构精巧的纺纱机。木质的机架打磨得光滑如镜,罗拉、连杆、飞轮各就其位,每一个部件都严丝合缝。在烛光的照耀下,铁器泛着冷冽的光,木器泛着温润的泽,两种质感交相辉映,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之美。
李娃手法娴熟地将八个锭子一一安好。她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个步骤行云流水。然后,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棉条,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罗拉之上。罗拉像得到指令一般,稳稳地将棉条握持住,缓缓转动,匀速地将棉条输送出去。
李娃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握住正被输送过来的棉条,开始手工牵伸。她的手臂微微用力,一点点地将棉条拉长、拉细,每一个动作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随着她的操作,纤维之间的排列逐渐变得整齐、紧密,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在列队。
待牵伸完成,她轻转机关,
锭子开始飞速旋转。
飞转的锭子像拥有神奇魔力一般,对牵伸后的棉条进行加捻。在加捻过程中,棉条一圈又一圈地被绕在锭子上,紧紧跟随锭子的转动节奏。在高速的旋转下,纤维相互缠绕、交织,不一会儿,便形成了具有一定强度和捻度的纱线。
李娃不慌不忙地将纺好的纱线回绕到锭子的后端,手法熟练地将其卷绕成规整的形状,然后取出,双手捧到众人面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根纱,同时纺出。
大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惊诧声。那些平日里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世家代表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从惊诧到震惊,从震惊到不可思议,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东西。
赵鼎伸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此物乃是岳家军中的能工巧匠,在岳少保的亲自带领下,潜心研制而成。一次便能纺出八根纱!而且用途极为广泛,棉、麻、葛、丝,皆可纺织。假以时日,等技术进一步改进,一次甚至可以纺出十八根、三十根,甚至一百根纱!”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落进每一个人的心里,然后继续说道:“若按一次纺八根纱来计算,每匹绢的成本能够减少五成左右。就拿朝廷每匹绢一千五百文的收购价来说,诸位每匹大概可盈利六百文。”
方才那些不满的声音,此刻全都消失不见了。
殿中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水下面,无数双眼睛正在冒光。
赵鼎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莆田林氏家主林启澜身上:“林家主,我赵国海外贸易繁荣昌盛,林氏在其中可是占据了相当份额。目前赵国每年出口丝绸大约三十万匹,麻葛布匹约两百万匹。一旦岳家军凭借这项技术敞开供应,老夫粗略估算一番,丝绸出口可达两百万匹,麻葛布匹更是有望飙升至一千万匹。”
林启澜的呼吸已经急促起来,眼中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光。出口丝绸一匹能卖到五千文左右,往日利润约三千文,考虑新纺织机的成本降低,利润按四千文计算。赵相所言每年丝绸出口三十万匹,这还是明面上的数字,根本没算世家们走私的部分。若加上走私,丝绸出口可能达到五百万匹,总利润接近两千万贯。
两千万贯!
接近朝廷一年三分之一的税赋收入。
林启澜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
“如此,”赵鼎提高声调,笑着问道,“可值得大伙千里迢迢来此一聚吗?”
没有人回答他。可那些世家代表的眼中,答案已经清清楚楚地写了出来。
徽州汪氏家主汪溥言站在人群中,一袭暗纹长袍衬出他颀长的身形。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微微发颤的双手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他的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除了出口海外,赵国国内百姓对布匹的需求也如滔滔江水,从未断绝;再看女真国、西夏、大理、吐蕃、西辽,哪一个不是亟待开发的商业沃土?一旦岳家军凭借这纺纱机毫无保留地供应,那滚滚而来的财富……
汪溥言的胸膛剧烈起伏,全身都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他低下头,佯装整理衣袖,以掩饰自己的失态。可他整理袖子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迅速扫了一眼张俊的长子张子厚和陆氏家主陆怀瑾。张子厚站在那里,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汪溥言注意到,他的手指也在微微敲击着腰间的玉带。陆怀瑾则更加沉稳,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
陆怀瑾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朗而诚恳:“相公,不知可否容我等上前,近距离观摩一番这神奇的纺纱机?”
赵鼎仰头哈哈一笑,然后半开玩笑地摆了摆手:“不行呐!这可是岳家军的命根子。老夫要是让你们把它偷学了去,那些个如狼似虎的大头兵还不得把我这老头子生吞活剥咯!”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那笑意比方才轻松了许多,像是紧绷的弦被悄悄松开了几分。
陆怀瑾闻言,脸上依旧挂着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神色未改分毫。他不慌不忙,略作停顿,再次开口:“如此,倒是某唐突了。既不能观摩,那不知岳家军打算如何与我等合作呢?”
赵鼎向众人抬手示意,侧身站定,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诸位,这位便是岳少保的夫人李氏。接下来,就请夫人给诸位详细说明一番。”
李娃款步上前,微微欠身向众人行了一礼。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虽然不高,却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我军准备在鄂州建造纺纱工坊。规模极大,用工极多,需要雄厚的资金支撑。届时还望诸位慷慨解囊。”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继续说道:“另一方面,这种纺纱机在棉纱纺织上优势显著。所以,我军计划在前线大量推广棉花种植。棉花耐旱,坡地也能种,而且不与粮食争地。女真国得棉花而无用,如此便绝了资敌的可能。此外,朝廷已经决定号召百姓北迁,在收复的州郡屯田种棉。但此事千头万绪,还望各位予以援手。”
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手势:“各位给予的帮助,都会按一定比例折算成投入,后续将获得相应产出作为报酬。具体的细则如下……”
李娃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解着合作的关键内容。她的条理清晰,语速适中,每一个数字都精确,每一处细节都言之有据。殿中的世家代表们一开始还各自盘算着,可渐渐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连那些原本抱着冷眼旁观态度的人,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赵构静静地坐在皇位上,目光专注地看着侃侃而谈的李娃。
他想起前世的那个自己,那个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屏幕敲了七个通宵论文、最后猝死在键盘前的宅男。他写的那篇《中英工商业资本变形记》,此刻正以另一种方式,在这个完全不同的时空里,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实。
他把那些属于另一个时空的东西,珍妮纺纱机和瓦特蒸汽机,带到了这里。虽然瓦特蒸汽机因为材料原因暂时还制造不出来。
赵构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的耳边,仿佛隐隐响起了大工业时代激昂而响亮的钟声。
那钟声很远,又很近。很模糊,又很清晰。像是隔着千年的时光传来的回响,又像是就在耳边、就在此刻、就在他脚下这片土地上敲响的号角。
殿中的讨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热烈。世家代表们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了,三两成群地凑在一起,有人争得面红耳赤,有人掰着手指算账算得满头大汗,有人拉着李娃追问细节,有人则围住赵鼎,想要套出更多的内幕消息。
一片喧闹。
赵构坐在高处,漠然地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
哒、哒、哒。
像心跳。
像脚步声。
像那正在走近的、不可阻挡的新时代的钟声。
然而,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不知这新时代又要埋葬多少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