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大庆殿。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可大庆殿内早已灯火通明。数十盏巨大的铜烛台沿着殿壁依次排列，手臂粗的蜡烛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金色的光晕在朱红的立柱、彩绘的藻井和光滑如镜的方砖地面上流转，让这座本就金碧辉煌的宫殿更添了几分摄人心魄的威严。
来自赵国十六路的世家望族代表们齐聚于此。他们身着华服，腰佩玉带，按着各自的身份地位错落在殿中。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有的独自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四周的动静。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龙涎香混合的气味，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的、像拉满了弦的弓一样的气氛。
赵鼎身姿笔挺，恭敬地站在赵构身旁。他微微欠身，声音压得很低，却条理清晰地向赵构介绍着下方的每一个家族。
赵鼎微微侧身，手指向大殿东侧，“绍光陆氏，诗书传家，相传源自三国陆逊，族中子弟多入仕途，在文坛和官场都颇具声望；淮西张氏，张俊多年手握重兵，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根基深厚；华阳王氏，秦桧之妻母族，自秦桧掌权以来如日中天；临安钱氏，吴越钱氏后裔，家世显赫，在江南一带产业众多；饶州洪氏，族中人才辈出，无论治学还是为官，都颇有建树；平江朱氏，财力雄厚，地方影响力极大。这些家族前些年都与秦桧往来密切。”
赵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东侧那几个身着锦袍的中年人。他们面上虽然挂着得体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审度和警惕，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都能感受到。赵构努力地记下那些面孔，在心中给每个人贴了个标签。
“再看那边。”赵鼎抬手指向大殿南侧，“楚州徐氏，长期处于我朝与女真对峙前沿；江陵周氏，在荆襄地区根基深厚；兴元王氏，扎根汉中一带。这些家族因靠近战场，这些年产业都遭受了不小的损失。他们力挺议和，迫切需要一个休养生息的机会。”
赵构的目光移向那些家族的代表，他们的脸上确实比东侧那些人多了一层风霜之色，眉宇间隐约可见几分焦灼。
“而这边，”赵鼎又转向西侧，“是在商贸上颇具影响力的大族。徽州汪氏，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商号开到了西夏和大理；广州崔氏，依托广州港，对外贸易做得风生水起；莆田林氏，在海上贸易领域独占鳌头，据说他们的船队曾到过极南之处的大岛。这些商贸大族，更看重稳定的商业环境，因而也都偏向议和。”
赵构的目光落在一个身形颀长的中年人身上，那人穿着一袭暗纹长袍，安静地站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可他的目光却在不动声地盘旋，将殿中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赵构努力记住他的脸。
“那边，”赵鼎指向北侧，“是韩世忠、岳飞、吴璘等功勋战将的家族。”
赵构看了一眼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还有那边，”赵鼎继续说道，“吕颐浩家族、李光家族、明州史氏、抚州晏氏、吉州欧阳氏、潭州辛氏，这些家族或是曾经出过主战的宰辅，或是家中子弟饱读诗书、心怀家国，或是世代忠义、以气节传家。他们都偏向主战。”
赵鼎抬手指向大殿最角落的方向：“最后那边，是宗室分支梓州赵氏。他们虽身处远方，但毕竟是宗室，对官家忠心耿耿。若官家主战，他们便主战；若官家议和，他们也绝无二话。”
赵鼎这一番滔滔不绝的介绍，直把赵构听得头晕目眩。眼前的人群仿佛一团乱麻，除了原本就极为熟悉的岳飞、韩世忠相关家族，其余那些家族的信息在他脑海里搅成了一锅粥，林林总总，杂七杂八，愣是一个都没记住。
赵构轻咳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与茫然。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赵鼎说道：“咳咳，老相公，那便开始吧。”
赵鼎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表情。他微微欠身：“老臣遵命。”
赵鼎向前一步，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在大庆殿空旷的空间中回荡，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官家仁德，心怀天下。为免两国百姓再受刀兵之苦，决意再次与女真国议和。此次议和，拟在当年天眷和议的基础上，每年再增加纳绢五万匹，即每年纳绢总计三十万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殿中一片安静，没有人出声。
“此外，诸位也都清楚，完颜宗弼南下之时，我赵国将士们浴血奋战，守土卫国，功绩卓著。朝廷需要大量的绢来犒赏三军，以激励三军士气。因此，官家深思熟虑之后，决意向民间收购约十万匹绢。”
这话一出口，底下世家大族的代表们脸上纷纷露出诧异之色。
十万匹绢，乍一听数量庞大，可细细一想，十六路世家平分下来，每家分到的份额其实不算多，这买卖着实没有什么吸引力。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犯起了嘀咕，此番如此大费周章，不远万里召集众人齐聚大庆殿，结果就为了这么点事？莫不是在拿他们寻开心？
几个脾气躁一些的代表脸上已经露出了不豫之色，有人开始低低地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窝被惊动的蜜蜂，在殿中渐渐扩散开来。
赵鼎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诸位稍安勿躁。每匹绢的采购价，将定为一千五百文。”
这话一出，那嗡嗡的议论声瞬间被一阵更冷的沉默取代了。
一千五百文。
目前，临安城中大部分布行绢的零售价大概在两千五百文一匹。世家从织户手里收购绢，大概一千五百文一匹，然后批发给大布行或者官府，大概两千文一匹，扣去运输、库存、转运等人工成本，每匹盈利约四百文。朝廷若按一千五百文一匹收购，他们非但赚不到钱，还要倒贴运输和人工的费用。
这哪是采购？这是赤裸裸的逼捐。
一时间，大殿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低声议论，虽然压得很低，可那不满的气息却像看不见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越来越浓。
“咱们千里迢迢赶来，本以为有要事相商，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结果。”
“赵相这火，烧得也太旺了吧……”
赵鼎没有急着解释。
他负手而立，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那些不满的议论，像是在听一场与他无关的音乐会。他任由那些声音发酵、膨胀、弥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