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中满是疼惜与赞赏,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她心底那道刚刚还在隐隐作痛的伤痕。
“朕思来想去,”赵构松开她的手,从身后的小内侍手中接过一幅画卷,双手展开递到她面前,“觉着一定要给你画个画。让后世之人都能记住朕这位英勇非凡的吴娘子。你看下像不像?”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又有几分忐忑:“时间实在是太久远了,朕有些细节可能记不太清了。若有画得不对的地方,你尽管直说,朕即刻让画师重新绘制。”
吴清洛接过画像,低头看去。
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停滞了。
画像上的她,脸庞尚显青涩,身姿却矫健挺拔,浑身散发着与年纪不符的坚毅与果决。她身着一袭寒光凛冽的铠甲,甲片紧密相连,在黯淡天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肩披的猩红色披风烈烈作响,宛如燃烧的火焰,肆意张扬。她发丝高束,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眉眼细长而锐利,紧紧盯着四周蠢蠢欲动的敌军,眸中寒芒毕露,满是无畏与果敢。她侧身挡在满脸惊慌的赵构身前,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巍峨山壁。一只手稳稳握住剑柄,手背上青筋微凸,彰显着力道与决心;另一只手臂张开,将赵构护在身后,坚定得如同扎根大地的巨木。
画像上的她,竟与当年一般无二。
那年,苗刘兵变。她还记得那一夜的血与火,记得那一剑砍翻了冲上来的乱兵,记得血溅在脸上的温热和腥甜,记得她挡在赵构身前时那种豁出一切的决绝。那些记忆,她以为赵构早就忘了,这些年,他从来没有提起过。
她抬头,看着赵构那双带着期待和忐忑的眼睛,那里面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清澈而真挚的光芒。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化作了一声带着哭腔的轻呼:
“官家……”
她猛地扑进赵构的怀里,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无声地涌了出来,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那一小片布料由赭黄色变成了深黄色,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上,带着温热的触感。
她的手臂环得那样紧,紧到赵构几乎能感受到她心跳的频率,砰砰砰地撞击着他的肋骨。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样静静地、用力地抱着他,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一样。
赵构愣了一下,他没有说那些“别哭了”之类的客套话,只是伸出手,一下一下地、缓慢地抚着她的后背。掌心下是那层薄薄的丝绸寝衣,衣料下面是她微微颤抖的肩胛骨,瘦削而温热。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放下戒备、肯把头枕在他膝盖上的小兽。
殿内的烛火静静地燃烧着,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永恒的剪影。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他们的脚下,像是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地毯。
夜风从窗外轻轻吹入,将纱帐吹得微微拂动,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拢住了这静谧而温暖的一切。
殿内的烛火静静地燃烧着,将那两道相拥的身影投在雕花的屏风上,投在赭黄色的帷幔上,投在光滑如镜的方砖地面上。每一个方向都是他们,每一道影子都交叠在一起,像是再也不打算分开。
过了很久,吴清洛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
她缓缓松开了手臂,从赵构的怀里退开半步,微微低着头,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那张平日里总是端庄从容的脸此刻带着几分难得的狼狈,却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显得真实、柔软、惹人怜爱。
“官家……”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像是刚刚融化的冰,“妾失态了。”
赵构笑了笑,伸手将她鬓边那缕被泪水沾湿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失什么态?你是朕的娘子,在朕面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需要端着。”
吴清洛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还带着水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赵构没有给她太多时间沉浸在这份情绪中。他轻轻牵起她的手,那双手柔软细腻,因为方才哭得用力而微微发烫。两人缓缓走到床边,并肩坐下。床上的锦被还是早上宫女叠好的样子,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像一块赭黄色的豆腐。
赵构认真地看了看四周,瞧见殿内侍奉的宫女内侍都已经退到了外间,离得很远,确定周遭无人偷听后,他才微微倾身,右手轻轻摩挲着吴清洛那仿若无骨的手背,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小声说道:
“娘子,朕可以相信你吗?”
吴清洛微微一惊,刚要回答,赵构却没有等她开口,继续说道:“朕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吴清洛的耳畔,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和皂角的清爽气味。
“那日朕因脱阳陷入昏迷后,做了一个奇异至极的梦。”他的语气平静而认真,“朕在梦里见到了太祖他老人家。他老人家还亲自带着朕游历了未来九百载的光阴。”
吴清洛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的瞳孔骤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那过于离奇的内容让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运转,只能呆呆地望着赵构。
赵构看着她的反应,继续说道,声音不急不缓:“娘子,你可曾清晰记得自己三岁前的记忆?”
吴清洛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三岁前的时光太过遥远,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是啊。”赵构轻轻叹了口气,“朕这三十三年的记忆,在那九百载光阴的冲刷下,又何尝不是如幼儿记忆般模糊。朕自醒来后,只觉恍如隔世。除了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比如你,其他的,都记不太真切了。”
他握紧她的手,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让人无法怀疑的真诚,像是一汪没有杂质的泉水。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坚定,又带着几分恳切:
“娘子,九百载的记忆太过庞大繁杂。朕的想法、朕的习惯,都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朕怕你们担心,所以尽力去维持以前的习惯。但,朕真的不再是你曾经认识的那个赵构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的重量落进她的心里。然后他继续说道,声音更加柔和了几分:“即便如此,即便跨越了九百载光阴,朕对你的爱,不曾有一丝改变。”
吴清洛的脸颊瞬间泛起一抹娇艳的红晕。那红色从耳根开始蔓延,一点一点地扩散到脸颊,又顺着一路蔓延到脖颈,像是春天的桃花从枝头开到了树干。从小到大,她何曾听过这般直白炽热的深情告白?那个她认识了十几年的赵构,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他最多只是冷淡地夸一句“娘子有心了”,连一个笑容都吝啬于给予。
可眼前这个赵构,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手掌温热地握着她的手,用那样认真的语气说,“跨越了九百载光阴,朕对你的爱,不曾有一丝改变。”
吴清洛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砰砰砰地撞击着肋骨,快到她几乎能听到那声音在耳边回响。她的喉咙有些发紧,眼前有些模糊,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眶里涌出来。
赵构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又加了一句:
“娘子,朕的后位,唯你而已。”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争先恐后地想要出来,可它们互相推挤着、碰撞着,反而一个也出不来。她只是再一次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赵构。这一次比方才抱得更紧,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赵构也顺势将她搂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她的发丝有淡淡的桂花香气,柔软而温暖,像是一朵被他捧在掌心的云。两人紧紧相拥,彼此感受着对方的心跳和体温,他的沉稳有力,她的急促热烈,两种节奏渐渐融合在一起,像是两条汇入同一河道的溪流。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浓稠而甜蜜。烛火摇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剪影。在这静谧的寝殿里,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比任何誓言都更加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