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病好之后，吴清洛的圣眷更胜往昔。他对她的信任和依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深。按说，此事的影响应该可控。
可是，如果赵构真的被邪祟附体了呢？吴清洛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如果那个对她温柔体贴、给予她从未有过的信任和爱意的赵构，根本不是真正的赵构呢？
她想起这些日子自己的试探，想起灵隐寺中那些和尚念的《大悲咒》，想起赵构在佛像前那副虔诚的模样，那模样不像是被附体的人，倒像是一个经历了某种“顿悟”之后重新审视世界的人。可她又不敢完全相信，因为若有万一，她便是曾经的赵构唯一的生机。
吴清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缓缓走到父亲吴近身边，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安慰，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父亲，您也别太忧心了。女儿圣眷正隆，这些事不过是小事而已。秦桧已经被贬出了京城，就算他认了您做兄长，也牵连不到咱们头上。况且，官家对我……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说到“不一样了”四个字时，语气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那句话的滋味。然后她笑了笑，继续说道：“您放心，女儿自有分寸。”
吴近抬起头，看着女儿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了一些。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吴清洛陪着他闲聊了一阵家常，问了他路上可还顺利，问了母亲的身体如何，问了家里的田产和仆从。她的声音轻柔而温和，像是冬日里的暖阳，一点一点地驱散了吴近心中的寒意。两人聊了一阵，吴近的神色逐渐恢复如常，不再像刚来时那样苍白。
“父亲，您也累了，就先回去歇息吧。”吴清洛站起身来，“您好好睡一觉，不用担心，这些都只是小事而已。”
吴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在宫女的引领下离开了德寿殿，脚步声渐行渐远。
吴清洛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父亲离去的那扇门，许久，许久，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法掩饰的忧虑。她没有坐回椅子上，而是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她的目光透过窗棂，望向窗外那一轮初升的月亮。月亮是新月，细细的一弯，像一枚银色的钩子。月光如水，从雕花窗棂间倾泻而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清冷而寂静。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时断时续，像是在为这漫长的夜晚唱着一首无言的歌。
她独自坐在寝殿中，手中的茶盏早已没了热气，凉透了的水映着烛火，像一面小小的、昏黄的镜子。她端着它，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只是那样端着，像是端着一个沉甸甸的心事。
远处传来几声更鼓，沉闷而悠远，在夜空中回荡，提醒着人们夜已深了。
夜风涌进来，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吹得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晃，她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像是被什么力量撕扯着。
继续试探赵构？
这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掉，也压不平。她知道，这是一步险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无端试探帝王，怀疑他是妖邪，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就算赵构对她再有情意，一个胆敢怀疑皇帝是鬼怪的妃子，也不可能得到宽恕。更何况，父亲又认了秦桧为兄长，若自己失了圣眷，吴家怕是要遭受灭顶之灾。
可如果不去试探呢？如果赵构真的被什么邪祟附体了，而她却因为胆怯和犹豫而错过了揭穿的机会，那她算什么妻子？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不知来历的东西占据了丈夫的身体，却因为害怕失去荣华富贵而选择了沉默，这和背叛有什么区别？
吴清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想起赵构病好之后对她的态度。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他会用那种让人心都要化了的目光看着她，会轻声唤她的名字，会在她不安的时候握住她的手。那种温柔，是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而且，她想要母族平平安安，不被秦桧之事牵连。
她想要那顶凤冠。
她想要母仪天下。
她等了十多年，谋划了十多年，努力了十多年。如今，凤冠近在咫尺，她几乎已经可以触摸到那金丝织就的冠冕上镶嵌的明珠。她怎么甘心放弃？
可若赵构真的被邪祟附体了……
她揪紧了衣角，眼神中满是纠结与痛苦。两股力量在她心中激烈地碰撞着，像是两股方向相反的激流，将她夹在中间，撕扯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哭，可眼睛干涩得发疼，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她想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到底……该如何是好？”
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像一缕轻烟，飘散在寂静的夜色中。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宫殿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当当，像是远处传来的细碎歌声。几只夜鸟从屋顶掠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时，一声尖锐而悠长的通报声从殿外传来：
“官——家——驾——到——！”
那声音穿过重重宫门，在长廊间回荡，惊起一片鸦雀。吴清洛猛地从沉思中惊醒，像是一头被惊扰的鹿，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微微一怔，眼神闪过一丝诧异，他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可她来不及多想。她迅速调整表情，抬手理了理云鬓，又轻轻抚平裙摆上的褶皱，然后深吸一口气，将方才所有的纷乱思绪都压进了心底的最深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个她练习过无数次的、温婉而顺从的笑容。
她莲步轻移，走到殿门内侧，微微欠身，声音软糯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嗔：
“官家怎么这么晚过来啊？”
赵构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内殿。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可看到吴清洛的那一瞬，那疲惫便像被什么东西冲淡了几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着走上前来，握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她从前从未听过的、温暖而亲昵的语调：
“朕刚才在御书房处理完政务，偶然间翻到了当年的一些旧物，突然就想起朕刚继位时的情形。”
他在她面前停下，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那时朕初登大宝，局势动荡不安。而你，”他轻轻握紧了她的手，“你一直身着铠甲，不离不弃地护卫在朕的左右。每次看到你，朕就觉得安心。可那时，你也不过是个青春正好的小姑娘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