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的门只开半扇。
清吏司后院这间库房,一年开不了几回。门一开,里头的霉气先出来,潮的,带一点纸烂透了的甜。砖地上一层白,像落了霜,脚踩上去发滑。
守库的老吏姓吴,钥匙挂在腰上,一串十七把,走一步响一声。他站在门槛外不进来:“相公,这库里的东西,动一张要报,翻一册要记。”
“不抱。”沈砚往里走,“我进去看。”
老吴没法子,跟进来,一路用手按着腰上的钥匙,怕响得太厉害。
老吴在这库房里守了十一年。头三年他天天点数,后来不数了,数目都在心里,来了人他只管开锁。他早饭吃的是一碗冷粥,粥里搁了盐,说话时牙缝里还带着一点咸味。库房里没有别人,看门的人话就多,说一句,停一停,再说一句。
库里三十几架册子,架是松木的,年头久了,横板压得往下弯。架子与架子之间只容一人侧身,侧身时肩膀要收。顶上盖着布,布上落灰,灰厚的地方能写字。
老吴在后头说,这布一年揭两回,揭一回他咳三天。
门后贴着一张规条,纸黄得发脆。头一条是防火,末一条是不许点灯。老吴说这是前朝传下来的,谁改谁担。
沈砚看到末一条,笑了一下:“不许点灯,怎么翻册子。”
“白天翻。天黑就锁门。”
最里一架比别的矮,架脚垫着两块砖。砖是活的,一碰就晃。
“这一架为什么垫砖。”
“地上返潮,不垫,册子底下就烂。垫了也烂,烂得慢些。”
这一架搁的是废引。报了损的引缴回来,销了号,捆成捆,等三年期满出库焚。板上有一层细沙似的霉,沈砚卷起袖子,用袖里子把板面抹了一遍。抹完看袖口,黑了一道。
捆废引不用麻绳,用纸捻。捻子是拿废纸搓的,搓得紧,绕三圈,头掖在圈里,解的时候一抽就开。这一捆的捻子还白,说明捆上去不久。旧捆的捻子发黄,一抽就断,断在手里,得用指甲一点一点剥。
销号要盖戳。戳是方的,两个字:注销。盖在引的正面正中,盖倒了不算,要重盖。这一捆二百张,二百个注销,盖得端端正正,一个倒的也没有。
蓝布解开,二百张搁在板上。纸是凉的,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晾到半干。
他不看银数。银数在账上,账上的数一向是平的。他看的是每一张右上角那一行小字。
号是印的,用活字一格一格按上去,五个字一行,印得浅,纸背只透一点影。他抽出一张,念一遍,落笔,一个号抄一行,抄完在号后点一点。点到第十来下,笔尖分叉,他在砚台边上抿了抿。
抄号要用硬笔,软笔写出来的号会糊。他这支笔头已经秃了半边,写出来的字左边粗,右边细。抄到第二十行,他把手腕转了一下,转的时候骨头响了一声。
老吴看他抄了十来个号,忍不住:“少的是引,不是号。抄号做什么。”
“引能补,号不能。”
老吴没听懂,把钥匙换了个手拿。
沈砚抄到半页,笔停了。
他把前头的号从头看一遍,又看末一个,回过头再看一遍。看到第三遍,手指顺着那一列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住。
从清字三百七十一到四百一十二,四十二个号,一个不缺,一个不重,连着的。
其余一百五十八道,号是散的。散得像从一口袋里抓出来的。
他把这一页推给薛敬。薛敬两只手接过去,从头看到尾,再倒回来看:“连着的?”
沈砚把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连着的。”
薛敬把纸放下,手掌在纸上按了一下,按得很平:“连号,那是一回领走的。”
“一回领走,领的人不必挑,照着号往下撕。”
沈砚把第一叠的第一张翻过来。纸角缺了一块,是剪的,斜口。
他把这张凑到高窗底下。日头从窗口斜进来,落在纸上,剪口是白的,齐的,茬上没有一点毛。
“旧纸剪口要起毛,这张不起。”
他把二百张一张一张翻,翻一张看一角。翻到一百来张,手指慢下来。剪口太齐,齐得他眼睛发涩。他合了一下眼,再睁开,接着翻。
二百张,二百个缺角。都是白的,都是齐的。
架子上还立着没报损的引,一捆一捆,捆得齐。他抽出一张,翻到角上。这一张的角是圆的,没剪过,纸边起了毛,毛是软的,一碰就伏下去。两张并在一处,一张圆角起毛,一张斜口齐白。
薛敬凑过来看那张缺角:“剪角做什么?”
“怕人拿原号去对底册。”
这句话说得不高。老吴在门边听见了,把腰上的钥匙按住,按得钥匙不响了才开口:“相公,这话不好说。这库里的底册,一月盘一回,盘库的人不是我。”
“是谁。”
“司里派。派谁来,我都不问,问了也没用,我就是个看门的。”
“下回盘库,什么时候。”
老吴把钥匙换了个手拿:“初一。”
“今天初几。”
老吴说:“二十二。”说完咳了一声,咳得像在清一件旧东西。
还有九日。这个数沈砚在心里过了两遍,第二遍才对。
他把册子合上。薛敬在旁边低声:“底册在库里,库是他们的。”
“库是朝廷的。”
“朝廷的库,也是人在看。”
沈砚没有接。他把老吴腰上那串钥匙看了一眼,十七把,长短不齐,最旧的那把磨得发亮。
“十七把钥匙,管三十七架册子。多出来那十把,管什么。”
“多出来的不管册子。”
“管人?”
老吴不答。他把钥匙串往腰后挪了挪,挪到看不见的那一边。
院里有人挑水过去,桶沿上搭着一块粗布。老吴隔着门喊了一声,那人停下,两人说了两句水价。水价涨了,一担多两文。老吴说他不喝了,喝井水。那人说井水苦。老吴说苦就苦,苦不死人。
沈砚从架子第二格取了一张薄纸,把那一列号又抄了一遍。这一遍在号后添一栏,栏头写两个字:底册。
薛敬看着那一栏,没说话。
沈砚将薄纸夹进《缺册簿》,夹在末一页与封底之间。夹进去时他把纸边往里推了推,推得与册页齐。
收纸的时候,他问门后头那口簸箕。
老吴说簸箕在门后头,剪下来的角都扫在里头,攒够一把就倒灶膛里烧。
沈砚走过去,蹲下。簸箕是竹的,底上还压着一层碎纸屑,混着灰,混着几粒老鼠屎。他拣出七片,七片都是斜口,片上带着半个号,有的只剩下一道横。
他把七片摊在掌心,一片一片排,排成一排。
薛敬蹲下来看:“这角上的号,跟缺的号对得上。”
沈砚没有接。他把七片合在掌心,站起来。
“相公。”老吴在门口问,“这个,您要带走?”
“攒着。”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匣。匣子是旧的,原先装印泥,底上还留着一圈红。他打开匣盖,垫纸,一层,两层,三层,垫到第三层,把七片纸角一片一片摆进去,摆的时候斜口朝上。盖上之前,他又数了一遍。
七片。这个数他数一遍就对了。
出门时老吴把门拉上,锁舌咬进去,响了一声。他拍了拍锁,又拉了一下门环,确认锁住了,才把钥匙串顺回腰后。这套动作他一天做两回,做了十一年,做得比锁还熟。
回到值房,天已经擦黑。沈砚把匣子搁在案上那两只匣子旁边。三只匣子,一高一矮一扁,高的装勘合,矮的装印,扁的那只最旧,抽屉口裂了一道,抽的时候要往上抬一点才拉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