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的窗朝东。辰时的日头照进来,把案上的纸照得发白。
这间屋子一年里总有半年是亮的,另外半年返潮。墙上那道水痕从去年梅雨起就没干透,薛敬擦过三回,擦不掉,后来也就不擦了。水痕底下搁着一只空水盂,接滴下来的水。
薛敬提着一把铜壶进来,进门先咳一声。这是三十年在册房里养下的定规,进门先出声,免得撞见不该撞见的东西。壶嘴对着案角那只粗碗倒,倒满了才说话:“相公,这一卷压了五天。旧年转运司也压过一卷,压了九天,末了拿火漆封着送回去,谁也没敢拆。”
“他们那卷,是等上头的意思。”沈砚把蓝布解开,“我这卷,是等我自己看明白。”
布是三层,一层压一层,外头系的是死结,他解的时候用了指甲。最里一层的布里子发潮,摸上去凉。他揭开来,纸卷露出来,纸捻子剪断了,卷得比原先松。
薛敬站在旁边看那根断捻子,看了两息,没说话。
对账单要摊平。左角压镇纸,右角没有压的,他把半只袖子搭上去。纸卷了几天,卷出一个弯,摊开了还往回卷。他一张一张用手掌抹,抹到第十来张,掌心就热了。
手上有汗。汗抹在纸上,纸面暗一块亮一块,干了才匀。
薛敬扶着案沿凑过来,看头一张。纸上有竖格,一行记一项,项后是数目,数目后是日子。他看到末行,念出声:“蒲郡,三年,少二百道,一道折银二十两。”
念这个数,跟念一季的炭钱一个声气,念完还伸手把算盘拨了一位。
报损是有规矩的。引背上写明哪一年哪一月、受的是什么损,写完押一个花,则例上许的。规矩体面得很,体面全在纸上。至于那一仓盐是不是真教潮水泡了,则例不问,则例只问那个花押圆不圆。
沈砚没有接话。他把三叠纸挪到窗下,纸边扫过砚台,砚台歪了,他伸手摆正。
纸卷摊到末了,底下还压着一叠。巴掌大小,用麻线从角上串着,串成一本,是缴回来的废引。报了损的引要缴,缴了才销号。
串废引的麻线是新的,线头还没起毛。他把麻线解开,二百张散在案上,散开的时候有一股陈味,酸里带着一点糨糊的馊。
他把纸角一张一张对齐,对齐了拿在手里掂。掂出来的分量比看上去沉。
二百张分成三叠,一年一叠,叠与叠之间隔开两寸。他数了一遍,不放心,又从头数。这一手薛敬看得眼熟。这人有个毛病,凡事都要数两遍,数完第二遍还要拿指头在案上点一下,像给自己按个印。
“数两遍做什么。”
“怕数错。”
“数错了,纸也不咬人。”
沈砚把第一叠的头一张抽出来,搁在案心:“账咬。”
这句话薛敬没接。他的手指在旧砚石上摩了两下,那是他要说话之前先按住的东西。
沈砚从案心那一张看起。看纸先不看字,先看右边。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有一处潮损,两个字,墨色比格线深,正压在半格的空处。
他看够三息才往下移。第二张也在右下,离纸边两指。第三张一样,第四张一样。一叠看完,他把头一张抽出来,和末一张并在一处。
两处潮损,上下左右的位置分毫不差。他把指腹压在潮字头上那一点,底下比旁边高出一线。
手写的字,一笔一笔有轻重。就是同一个人写,写到第二百个潮字,起笔那一点也不会一般高。
他把两张翻过来。背面也有字,潮损,两个字,与正面一样。背面没有年月,也没有花押。
他把两张并着举到窗口,对着光。光从纸背透过来,字背没有压痕,只有一层薄墨影,影的边上齐得像切过。
沈砚把纸放下:“二百处一个样子,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连换个字都懒得换。”
薛敬把纸接过去,凑近看。他的指头在潮字上点了一点,又点一点。沈砚看着他那只手,看他点完,等他把纸还回来。
“我抄了三十年册子,抄不出这个。”
“抄不出这样齐。拿版盖的。”
薛敬把手里那两张按原处放回去。他放得很慢,先对号,再对边,放完把纸角对齐,对齐了才松手。
门响了一下。柳无咎抱着一叠裁好的纸进来,纸边裁得齐,麻绳捆着。他站在门里,等人让他。沈砚让他搁在案角。
柳无咎把纸搁在案角,没走。他弯下腰,从摊开的二百张里抽出一张,又抽一张,并在一处看。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潮损三年都落一处?”
“落一处,是有人拿着同一块版,一道一道盖下去。”
他停了停。日头从窗棂上移过去一格,案上的亮处也跟着移了一格。
“天灾没有格子,潮损不会写在同一格。”
柳无咎把手里那两张放回去。放的时候手腕悬着,悬了很久才落,纸角磕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沈砚从最底下抽出一张。这一张不一样,纸角有水痕,黄了一圈,边上起了皱,有一个字洇开,洇成一团。
黄的那一张,水痕是一圈一圈的,圈与圈之间隔着半指,最外一圈到了纸心。纸面上有细小的起伏,摸过去像一块晾干的布。
两张并在一处。黄的那张起了皱,边上的字洇开一个,墨散到了格线外头,白的那张没有。
他把这一对推到薛敬面前。薛敬低头看了很久,喉头动了一下:“真的潮损,是这个样子。”
“三年,一张真的也没有,报潮损的就这二百道,没报的账上不写。”
他翻到末页。落款那一方印还在,红得发褐。他把纸合上,压在账卷底下,没有再看第二遍。
薛敬把那张黄纸捧起来,捧着又看了一遍。他忽然抬起头:“相公,旧年通政司转过一份河东盐务的申状,转到司里,那一份缺了件。”
“缺附件,照会说来三件,卷里只有两件。”薛敬停了停,“问过一回,回话说留中,问话那年冬天,人就调去岭南管仓了。”
沈砚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放下。《缺册簿》翻到新的一页,他写了一行:通政司,河东盐务申状,缺附件一件,留中。
他接着看第二叠。看到一半,眼前的字虚了一下,一行浮成两行。他闭了眼,抬手按在眉心,按了七八息。再睁开,字回来了,右边那一竖却往外斜。
他往下看,看完第二叠,去数第三叠。数到末了,报了一个数:“六十三。”报完在册子上添了一笔。
薛敬没有接话,自己伸手过去数。他数得慢,用指节点纸,一张一点。数完抬起头,声音低了些:“相公,是七十。”
沈砚低头看册子。那一行墨还没有干透。他取笔在旁边添了一下,把六十三划掉,重写七十。划的时候压得重,纸背透出一道黑。
薛敬看着那道黑:“相公,您这眼睛……”
“看了两个时辰,不碍。”
薛敬把那只碗推过来:“不碍才怪,水凉了,先喝一口。”
沈砚端起来喝了。水是凉的,咽下去胃里沉了一下。
“凉了不烫嘴。”
薛敬去翻炉上的蒸饼。饼是清早带来的,搁在炉边烘着,皮烘得发硬,边上翘起来。他翻了一个,用袖子垫着递过去。沈砚掰了半个,掰的时候掉了一案渣。
“馅是昨夜的,今早没来得及买。”
沈砚咬了一口。皮硬,馅凉,嚼到后头有点甜。他把半个饼搁下,抹了手,从架上第二格抽出一张空白的厚纸。纸铺在案心,他用尺比着画竖线,三道线,把纸分成四格。第一格写引额,第二格写勘合,第三格写库册,第四格空着。
笔是那支竹笔,杆上两个刻字。他在砚里蘸了蘸,墨稠,在水盂里点了一滴水,再蘸。写完三个格头,把尺挪开,尺底下压出一道浅印。他用指腹去抹,抹不平。
薛敬看他画完三道线,问这是要做什么。
“三本册子,引额在转运司,勘合是派差的凭,在吏部,库册在蒲郡。三本并到一处,缺的那二百道从哪里掉的,就看得见。”
薛敬想了一会儿:“三处三个衙门,一本也不肯借。”
“不借就抄,抄不着就问。”
薛敬问:“问谁。”
“问他们要,一次不给要两次,他们还说潮损,我就把这两张纸摆到他们案上。”
薛敬的手在袖里攥了一下:“相公,三思。恐有牵连。”
“纸上已经有了,我不写,它也搁在那儿。”
他把《缺册簿》翻到末一页。末一页的下半是空的,空了半页。他蘸了墨,在空处批了一行。
薛敬站在旁边看,看他把这一行写完,问:“这一行,究竟写给谁看?”
“写给我自己。”
薛敬没再问,退到炉边去了。
檐影从案沿爬上来,爬过那两只匣子的顶,落到册子封皮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