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的时候，废井西旧渠上的雾气比昨天晚上还要大。
苏志军蹲在新修好的闸槽旁边，手指上还有陈旧的药味。
顾明军在外边低声说道：“铜铃回音不对的时候，先撤。”石小虎手握斧头望风，忽然对其他人说：“有个人来了，还不止一个。”
雾中第一盏青灯已经亮了。张明峰披着监察队以前用过的氅衣从渠道口下来，后面跟着沈墨。
张明峰的目光先是掠过闸槽，又扫了一下苏志军袖口露出的半截铜扣，最后停留在了渠道旁边已经被新蜡刮平的老痕迹上。
在封山令实施期间，外门新学员于深夜时分偷偷摸进了旧渠。张明峰语速较慢，“苏志军，你跟冰盘上的哑梗一样都不安生。”
苏志军没有后退，侧身让出草席上的楚寒烟。她的脸色青灰色的，在唇边有一丝细细的血色，神识印记一会亮一会儿暗，好像是隔着一层冰雾的灯罩一样。
张老师，文墨琛师尊曾经留下过一张老药方，说后山禁地的玄阴寒苗可以抑制她体内的毒素。不是要去扰乱禁地，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苏志军把话说得简短有力，“废井北闸”四个字咬得十分清楚，而且何药师账页上的“闸”字、北闸旧刮痕、昨夜铜铃一长一短的声音，都是指这道渠。
昨晚的假图片已经被拿走，火漆信是从废井西面的小渠中流出的，所以对方比较着急。”
张明峰微皱了一下眉头。沈墨已经在渠道里的石粉中搓出了先前的药渍，小声说：“与何药师袖口的药渍出自同一个源头。”
张明峰给楚寒烟检查了一下脉搏。脉搏十分细弱，犹如冰下丝线。千年幻情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凝重：“千年幻情。”你是怎么受到牵连的
千年的感情是怎样的呢？楚寒烟坐在草席上，忽然睁开眼睛，语速很快但是语气很轻，“张前辈，我在识海中的楚氏阵印与冻石区的石室残阵同出一源。”
箫家钉外圈、催阵取髓，如果中毒的话，他们为什么要盯着我的神识？”
张明峰手一停。
苏志军把阵眼拓片从旧袖里的夹层中取出一半，没有全部交给对方，只把云头回勾的部分露出：“楚氏布阵，苏家护阵。
铜扣放进槽子里面之后，阵眼也就松动了一点。箫家的人只觉得阵起来了，并不知道这阵姓楚苏。用符钉强行促使的话，就会把活锁变成死锁。”
沈墨又补充了一句：“祭台影位下三寸，旧阵枢南延三寸，废井北闸是同一个旧阵的两个锁眼。”
张明峰并没有接住拓纹，只是看了看苏志军：“监察队对外门新生成员不进行巡报。”
但是把楚寒烟从草席上扶起来，先走吧。再拖半个时辰的话，神韵没有到位之前，幻情就会先攻心了
到哪儿去？顾明军说。
枯竹院。去找老鬼婆。张明峰一把抓起苏志军，另一只手捧着楚寒烟，然后对沈墨说，“你带邓清霞、林晚晴再去巡查一下禁地边界，箫家暗哨敢进来的话就记住他们行踪，不抓人。”
沈墨答应一声就去做了。
枯竹院在紫竹林最里面，院子的墙有一半已经坍塌了，灰白的竹影和青苔一起生长在那里。春桃站在廊下，眼眶通红，看见楚寒烟被带来之后急得差一点把药炉打翻了。
老鬼婆坐在竹椅上，穿一件灰白色的麻衣，干枯的手轻轻触碰着楚寒烟的眉头。皮肉之下隐隐约约有一层青黑色的纹路，气血流动正往眉心死穴的方向汇聚过去。
老太太收起手来，语气非常沉重地说：“千年幻情掺了阴眼反照的逆纹，有人拿活人血肉做底，给大阵养死锁。”张明峰一旁的时候，她说，“在你们监察队眼皮子底下，箫家已经动用了好几处。”
张明峰的脸色一变，枯竹前辈可有办法解除之
老鬼婆不答，看着苏志军上上下下看了看，小辈你是叫什么名字？你的体内有玄阴寒苗侵入丹田的痕迹，在血中还有一股古老的气味。”
苏志军先说道：“我叫苏志军，师父是文墨琛。”前辈能救她的話，让我做任何事情都可以
老鬼婆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拜个师免了，你有师尊的话，我就不会去抢你的。”你愿意做我的干妈吗？枯竹院老档案只给自家人看
苏志军看了一眼楚寒烟发青的面容，又看了看张明峰。张明峰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苏志军撩起衣服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奶奶。”
老鬼婆没有笑，只是抬手让他起来，然后从竹柜底层取出一只粗陶碗推到苏志军面前：“剖开你的手掌，滴上两滴。”
苏志军从腰间拿起了短刀，在手中划了一刀。
两颗红丹落在碗底之后，碗中残存的青苔立即就融化了，腾起一缕洁白如素的云烟。老鬼婆看着白气飘向房梁，干瘪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五百年了，后山禁地总算出现了可以打开通往外界之路的血。”
转过脸去对楚寒烟笑道，“不要太高兴早。”止住了血但是不能根治。喂她喝，可以不死，但是一辈子都要有血引。
箫家的阵纹还存在，她随时都有可能被拉回。”
苏志军焦急的问道：“那怎么解决呢？”
老太太折了一段枯竹，在石桌上刻了两道深深的痕迹：祭台影位下三寸设外扣，废井北闸控内枢。楚家的云纹在外边，苏家的缠丝在里边。
这口血只能当开阵的引子。立冬子时前两处锁眼归位，卸掉箫家楔入的骨钉，人才能活。一旦误了时辰，你即使把全身血放干，也只配给箫家看守阵基。”
楚寒烟强撑着抬起头来，阵眼合契纹为双向。
外锁是被钉死的，而内锁则可以从里面打开。箫家把半更卡北闸的位置挪了一下，目的是让我们没有时间去摸索第二个锁眼。”
张明峰把王肃血书中的最重要的部分说了三分之一左右：立冬子时大祭阴眼反照箫钉为引导祭台影下三寸停顿了片刻废井北闸先手
苏志军、顾明军两人同时把目光向上看。
老鬼婆冷冰冰的说：“文墨琛这个小子查到这两处锁眼之后就被箫家利用封山令赶出了禁地。”最后发出的声音只有四个字，问渠闸
苏志军紧紧的攥着手问道：我的师父还活着吗
老鬼婆瞪了张明峰一眼：“即使他没死，也活不了多久。”箫家不敢在禁地杀人，却敢把人关在旧阵旁的侧室里。
小满打三短一长，就是楚家旧阵侧室的求救信号。如果文墨琛还活着的话，多半也在支道附近。”
张明峰沉默了半晌，将铁匣签纸上的朱笔字默念了一番：箫钉三个，在影位之下三寸处，立冬子时。
盯紧了。现在还要增加一行：“神韵古血，双锁同源。”但是没有再用朱笔，在沈墨面前说道：“旧档、封条、账页编号一起放置；这个字先记在回执夹层里，不进正档。”
院外忽然传来了沈墨派出的暗哨传来的情报：箫惊鸿带着人一直追到了禁地边缘，说是要阵律堂检验冰盘拓片的封印。邓清霞拦了下来，并没有让他们进去
老鬼婆冷笑一声，把陶碗放在桌子中间之后，在地上点了两下，才说道：“箫家小子，阵律堂核封条到了枯竹院的门口了吗？”
院子外面忽然之间变得非常宁静。箫惊鸿的声音穿过了竹墙传来，还是带着客气的语气：“枯竹前辈见谅。”冰盘拓片涉及到祭台封条之事，按阵律堂规定需要查看周围三个地方的情况。
晚辈只是奉命来此，不敢耽误前辈清修的时间。”
按照规定来办。老鬼婆嘘了一声说，“枯竹院关门已经有八十年了，阵律堂也没来得及进去一次。”箫望川当年亲自来时也在竹门外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你怎么如此着急呢
箫惊鸿沉默了两息之后，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收敛了一些：“前辈的话非常在理。”但是今天早晨北闸来人报告说，在闸槽中发现了新的凿痕，阵律堂也怀疑有人擅自动用了封山禁地的东西。
晚辈不知道的话，回去也交不了差。”
老鬼婆笑起来，竹杖往地上一杵：“北闸有人动了，你要往枯竹院跑干什么？”我现在这个年纪，还能出去挖闸槽吗？箫家的小子，你是来找闸还是找人的
到了最后，箫惊鸿已经无路可走了，但是语气反而稳定下来：“前辈是开玩笑。”
既然前辈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晚辈当然就要去回去了。”停顿了一会儿之后，音调并不高也不低，刚好可以传到院子里，“但是阵律堂核验封条的时候只看封条而不看人。”
这竹院前辈一直不开门，下次来的怕不是我了，再见。”
等的脚步声远去之后，并非很快消失，也不是非常仓促的样子。竹墙外静悄悄的，老鬼婆哼了一句：“比他师父都沉得住气。”但是沉得住气的蛇咬人的时候，痛得最惨。
她转向苏志军，在竹柜最底层拿出一卷发黄的老档子，塞到他的手里说：楚家留下的侧室暗门图只画了半张。另一张藏在文墨琛那儿。
你要救师尊、救这丫头，在立冬之前就把废井北闸的情况查清楚。祭台那边由张队长负责。她瞟了张明峰一眼说道，“箫家小子说下一次来的不是他，这话不是随便说的。”要快点做。
张明峰将铜牌挂在了腰间之后，在旧档封皮上拿起笔来，但并没有再写下“问渠不看渠，看闸”，只是批注了一行：
双锁同源：祭台外面扣下的交给监察队，北闸里面枢的归苏志军；先手不在渠面而在闸底换向人。”
苏志军把阵眼半张拓纹、镇脉石粉、枯竹旧档分开放置。楚寒烟挨着他的背脊，神识触手轻轻碰到他手背的一瞬，冰凉而稳定。
老鬼婆给了他一块枯竹令说：“遇到事情不确定的时候就到枯竹院来。”此外，不要让别人看到你很少的血液。老古董能一眼看出箫家那些小古董也一样看出来。”
苏志军点了一下头。出了枯竹院之后，北面箫家暗哨那边的铁器声又响起来一轮，而且比昨天晚上还要频繁一些，一声接一声地响个不停，仿佛地下的什么东西正向着大祭台和废井北闸两个方向同时拱动。
张明峰走到院门口的地方就不再往前走了，也没有在签纸上写什么，只对沈墨说：“今天晚上把假图取信人的火漆路线画到北闸图上。”鱼吃饵的话，线就要放到废井西边；立冬之前，先试一试换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