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队在溪边的废弃渔棚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周大海先带人把塌了半边的棚顶重新铺了一层芦苇杆,又拿刀砍了几根粗树枝架在棚子四周,勉强围出个能挡风的框子。几十号人挤在里头,连腿都伸不直,伤员靠墙坐着,小孩被大人拢在中间,有人一坐下就睡着了,累得直打呼噜。
赵小飞把温如玉安置在棚子最里头靠溪边那面墙底下,地上铺了两层干芦苇。老头这一路趴在赵小飞背上颠了半个时辰,左肩的伤口又渗了血,脸色灰白,但咬着牙没吭声。
“丹长老,先给温长老换药。”赵小飞蹲下来把温如玉的衣裳解开,伤口露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布条底下那道刀伤已经翻了白边,伤口周围的肉发紫,摸上去烫手。
丹尘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嘴里啧了一声:“发炎了。这一路颠的,伤口又扯开了。”他把药箱翻出来,找了半天才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黑乎乎的药丸,“内服的,先给他灌下去,把烧压住。”
赵小飞把药丸递到温如玉嘴边,老头张嘴吞了,嚼都没嚼就咽了。丹尘子重新给他敷药缠布条的时候,温如玉一直闭着眼没说话,赵小飞蹲在旁边看着,忽然听见老头开口了。
“别在这儿耽误工夫。”
“什么?”
“这地方太小,守不住。”温如玉睁开眼,声音闷闷的,“铁州的人往东追过来,你们在棚子里窝着,跑都没地方跑。得趁天亮之前换个地方。”
赵小飞没急着接话,先看了一眼棚子外面。周大海已经在棚子外面撒了暗哨,楚寒带着刘石头蹲在溪边北侧,弓搁在膝盖上。但温如玉说的没错,这破棚子就一层芦苇杆,挡风不挡刀。铁州的人摸过来,连个掩体都没有。
“沈渡走之前留了张纸条。”赵小飞把怀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摸出来,借着灶膛里的火光看了一眼,“北边有个废弃的灵石矿场,她说能藏人。”
“灵石矿场?”周大海从棚子外面探进半个脑袋,“是不是山那边那个?以前铁州挖废了的那个?”
“你知道?”
“知道。以前矿场里头有矿工,后来挖空了人就散了。”周大海挠了挠后脑勺,“那地方我去过一回,洞口窄,里头倒是宽敞,有以前矿工搭的石头屋子。但那个地方偏,从这儿往北走至少得走半天。路上还有一段矮山,不好走。”
“不好走总比留在这儿强。”赵小飞站起来,“歇一个时辰,吃点干粮,然后往北走。”
“伤员怎么办?”丹尘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十几号人躺在地上起不来,走不了的。”
“能走的扶着走,走不了的抬着走。实在抬不了的……”赵小飞顿了一下,“我背。”
丹尘子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给温如玉缠布条。
赵小飞出了棚子,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橘座趴在他膝盖上,拿爪子扒拉着溪水里的鹅卵石。他正想喘口气,楚寒从北边摸回来了。
“后头有人跟上来了。”楚寒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低,“我跟刘石头在北边蹲了半个时辰,看见林子里有火光,至少三拨,顺着咱们的脚印摸过来的。”
“多快?”
“不快。他们也在摸黑搜,走一段停一段。估计天亮之前能摸到溪边。”
赵小飞咬了咬牙。一个时辰,得再快一点。
“周大海。”他站起来喊了一嗓子,“别歇了。现在就走。”
“现在?”周大海从棚子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干粮,“弟兄们刚坐下……”
“追兵离这儿不到两里地了。再歇就走不了了。”
周大海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几十号人,咬了咬牙,把干粮往怀里一揣,扭头冲棚子里喊:“都起来!能走的自己走,走不了的互相扶一把!小孩跟上大人,别掉队!现在就走!”
棚子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伤员被扶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喊自己的包袱找不着了,小孩被大人拎着后脖领子往外拽,孙虎子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不动弹,被青萝一把薅着胳膊拽了起来。
“别蹲着了。跟着我走。”
赵小飞把温如玉重新背起来。老头这回没再说什么“放我下来自己走”的话,老老实实趴在他背上,只是把胳膊搂紧了些。
队伍往北撤。周大海带两个弟子在前面开路,楚寒带着刘石头殿后,青萝在中间看着那帮小孩和伤员。丹尘子背着药箱走在赵小飞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
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段矮山。山不高,但坡陡,碎石多,踩上去直打滑。周大海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从这儿翻过去就是矿场。但这段路不好走,伤员得一个个往上送。”
赵小飞把温如玉放下来,让周大海先带人上去,在坡顶上拉绳子。他蹲在坡底下,把伤员一个一个往上托。三十多号人,伤的伤小的小,他左肋还裂着,每托一个人上去就疼得直抽气。
橘座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坡边上,冲着坡顶上喵喵叫,像是在催人快点。
等最后一个人上了坡顶,赵小飞已经疼得直不起腰了。他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正要往上爬,殿后的楚寒忽然从后面跑了过来。
“赵小飞。后面追上来了。”
赵小飞回头看了一下。南边的林子里,几点火光正在往这边移动,越来越近。
“你带人先走。”赵小飞直起腰,“我断后。”
楚寒看了他一眼,没争。他从腰里摸出一把短刀递过来:“用这个。你那赤痕太显眼。”
赵小飞接过短刀,把赤痕别回腰后,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楚寒转身追上了队伍,带着人往坡顶上撤。
追上来的是七八个散兵,跑得挺快,领头的还是那个瘦子,拿着把砍柴刀。赵小飞等他们跑进碎石坡底下,从石头后面闪出来,短刀横着一划,把最前面那个绊了个跟头。瘦子摔在地上抬头一看,脸都白了。
“又是你!”
“我说过让你别跟了。”赵小飞蹲下来,拿短刀在他面前晃了晃,“这回不跟你废话了。你们从哪来的往哪回去,再往前一步,我就把你们领头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瘦子连滚带爬地往后跑,剩下几个散兵也跟着跑了。
赵小飞转身往坡上跑。坡顶上,周大海已经带着人翻过了矮山,往矿场方向去了。楚寒站在坡边等着他,见他上来了,把弓收好。
“吓跑了?”
“吓跑了。”赵小飞喘着气,把短刀还给他,“那瘦子胆子小,吓唬两句就跑。”
两人翻过矮山,追上了前面的大部队。又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边上的石壁上还钉着块生锈的铁牌,牌子上模模糊糊刻着几个字,看不清了。
周大海站在洞口等着:“到了。这矿洞我进去看过,里头宽敞。有石头屋子,有以前矿工搭的灶台,还有水井。就是潮了点。”
赵小飞跟着他往里走。矿洞确实宽敞,洞顶高,能并排走四五个人。两侧的岩壁上有凿出来的小洞,里头还搁着几个破碗烂盆。洞底有一排石头屋子,屋顶是拿石板搭的,虽然漏风,但比废弃渔棚强了不止一点。
“就这儿了。”赵小飞把温如玉放下来,靠着石屋的墙壁坐好,“丹长老,安排伤员进石头屋子。周大海,洞口放两个哨,其他人先歇着。”
安顿完,赵小飞靠着洞壁坐下来。橘座趴在他腿上,累得连爪子都不想抬。赵小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肋,布条外面又洇红了,但他没力气管了。
青萝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了个水袋过来:“喝口水。明天再换药。”
赵小飞接过水袋灌了两口,靠墙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