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频里那段空白拖了三秒，江叙的声音又冒出来，这回带了点不耐烦：“别装了。你爸顾长安还在的时候，走哪儿都揣着一本皮面笔记本，记的不是账就是人。你二叔找了多少年都没找着，你是他儿子，你不知道？”
虞夭盯着碎屏手机上的波形，那段音频在这儿又断了一截，像是被裁剪过的跳接，下一段声音直接从半句话里续上：“要是我说，那里面记的东西能让你二叔把顾氏吐出来呢。”江叙说完这句，背景里传出一声打火机点火的啪嗒声，他没往下续，就等着。
顾霆琛的回应隔得更久了，久到虞夭以为这段录音就到此为止，扬声器里才传来他压得又低又闷的一句：“账本不在我手里。”
“那在谁手里。”
“你要找的是我二叔，你该问他。”
录音到这里彻底结束，末尾留下一段沙沙的空白底噪。虞夭把进度条拖回去，停在那句“账本不在我手里”上，又听了两遍，顾霆琛的语气不像在撒谎，更像是他自己也在确认这件事。她正想点第三遍，办公室门开了。
没敲门。
顾霆琛站在门口，外套没穿，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一个二维码扫描的界面。他站在那儿看了虞夭两秒，视线从她脸上挪到她手边那部碎屏手机上，录音的波形还没退干净，在裂成蛛网的屏幕上一格一格地跳着，他知道她刚才在听什么。
“你手里那段录音，”他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打过，说完半句，顿了顿，“我跟江叙在会所那次见面，你没在场。”
虞夭没藏手机，也没锁屏幕，把机身往桌面上推了一寸，屏幕朝他那个方向偏了偏：“我确实不在场。这录音从小九那边收上来的，来源还没查清，我只知道它跟周海借机柜钥匙那件事，前后差了半个多小时。”
顾霆琛走进办公室，反手把门带上，那声音不响，但门锁合进去的时候咔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定。他拉过桌前的椅子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机搁在办公桌边沿，屏幕上的二维码扫描界面灭了，他盯着虞夭手边那部碎屏手机，脖子上那根筋绷了一下。
“周海上午借机柜钥匙的时候，我不在他边上，小陈也在忙别的。”他说，“但他借完钥匙之后，去了三楼机房西边那排机柜。我当时站在阁楼的楼道口，正好看到他弯腰在那一台机器前头停了四十几秒，腰没直起来过，手也没碰键盘，就像在看什么东西。”
“你看清他在看什么了吗。”
“他在看资产标签。”顾霆琛抬手指了一下虞夭手边那部碎屏手机，“那台机器编号A-037。跟你手上这部旧手机底下那层标签，是同一个号。”
虞夭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她记得那部旧手机是顾长安留下的，手机后壳上的资产标签，A-037，没错，碎屏手机和抽屉里那份股东变更页经办人签名栏上的工号，都是同一个编码，但那是顾长安死前在公司档案里留下的，怎么周海借了一次机柜钥匙，就找到同号机器上去了。
“他一个行政主管，”虞夭把碎屏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着，“去机房看资产标签，你确定他是看标签，而不是别的。”
“我确定。”顾霆琛说，“我是等他出去之后才走近那台机器看的。他看的那个位置没有什么灯，标签贴在最底下那台机器的侧面，得弯腰才能看到。他弯了四十几秒，起身的时候还拿手机拍了张照。”
虞夭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她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楼下停车场里那辆银灰面包还在老位置，没挪，小九昨晚说江叙的人调过位置，现在那辆车的驾驶座上没有人影，挡风玻璃反着光，看不清里面坐了谁。
“周海拍完照片之后干什么了。”她没回头。
“他拿手机进了旁边那间配电间，待了四分多钟。”顾霆琛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档，“配电间里没有监控，他出来的时候拉链没拉好，外套下摆露出来一小截手机屏幕，我当时站在楼梯口，看到他手机上打开的界面是蓝牙传输记录。”
虞夭把百叶窗合上，转过身。她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把那份小九刚发过来的音频文件夹里最后一样东西摸出来，一张扫描件，周海入职登记表，照片栏里那张证件照拍得中规中矩，白衬衫，平头，右眼角有一颗很小的泪痣。她把扫描件推过去，手指点在照片上：“你看这个，跟那天晚上在二楼窗户后面拍我照片的那个人，像不像。”
顾霆琛拿起扫描件，凑近了看，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我当时站在楼下，只看见窗户后面一个人影，没看脸。”他把扫描件放回桌上，指尖点了点照片上那颗泪痣，“但这个位置，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在哪儿。”
“办公室里。”他抬起头，“我去你们行政部核对考勤表那天，有这么个人站在打印机旁边，低头翻文件夹，翻得飞快，像是找什么东西。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翻的那个文件夹，外头标签写的是‘设备资产台账’。”
虞夭把扫描件抽回去，收进抽屉锁好。她站在桌前，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指甲磕着木板表面，嗒、嗒。
“你爸那本账本，”她开口，“江叙在录音里问了，你没接住话。你现在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本。”
顾霆琛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指节上那道旧疤，过了两秒才开口：“我爸死后，家里那间书房被他二叔翻过三遍，书柜、抽屉、地板底下都撬开看过，什么都没找着。我当时年纪小，看他翻完书柜要走，就叫了他一声，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皮面的本子问我‘你爸生前经常写字的那个本子，你见过没有’。我摇头。他就走了。”他抬起头，“我一直以为他找的是账本。但你说周海看到了A-037那台机器上贴着资产标签，我才想起来，我妈走之前留给我的那张照片背面，写的铅笔字不是‘别回来’，还有一行小字，我当时没看懂。”
虞夭站在桌前没动。“写的什么。”
“写的是‘东西在机器里’。”他说，“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冰箱，没当回事。”
办公室里的灯管嗡地响了一声，又静下去。虞夭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碎屏手机拿起来，按亮屏幕，屏幕上那行未接来电旁边跳出一则新推送：“【顾氏集团内部普法学习推送·第2期】本期主题：电子证据的保全与取证合法性。发送终端：行政楼三层机房，与第1期同源。”
她盯着那行推送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转向顾霆琛。
“你妈说的那台机器，”她说，“应该就是A-037。你爸去过的那台机器，周海也在找。现在江叙也在找。三个人找同一台机器，你妈把钥匙留给你的方式，是让你记得这行小字。”她把手机放下，指尖按在屏幕边缘，指甲盖泛白，“走吧，趁周海还没下班，去那台机器上看看。咱俩谁先找到那本账本，谁就拿了全场的底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