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的天，压在古林上空。
幻境彻底破碎后，整片天地感觉都开阔了不少。
张铁胆四蹄翻飞，驮着玄墨往前狂奔，朝着远处那道直通云霄的赤色光柱赶去。
识海里面，苏灵溪和林清婉还在沉睡。幻境残留的神魂暗伤没那么好恢复，有帝祖剑灵的火焰微光护着，暂时没什么危险，就是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背上的玄墨安安静静趴着，没有出声。
一路狂奔，山林风声呼呼作响，四下无人，只有他们两个。
张铁胆心里一直憋着话，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水……这件事吧！其实各有各的难处，当初也是你们先追杀我们，我们……”
话还没说完，身后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扯了扯他雪白的驴鬃。
玄墨的声音软软的，贴着张铁胆的耳朵。
“驴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呀，我都没有放在心上，你怎么还总揪着不放？”
张铁胆奔跑的动作微微一顿，驴耳朵轻轻抖了抖。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以前的玄墨，不是这样的。他还记得那个内向、敏感，甚至有些胆小的水波妹妹……气息没有变，可性格……怎么回事？
张铁胆闷头往前跑着，表面不动声色，识海之中已经悄悄呼叫帝祖剑灵。
「剑灵妹妹，玄墨这是被夺舍了吗？」
帝祖剑灵的声音有些冷淡，在识海中响起。
「没有。」
「那她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不知道。」
剑灵顿了顿，又冷不丁来了一句：
「那你更喜欢哪一个？」
我更喜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张铁胆就懵了。
「什么叫我更喜欢哪一个？你这话问得就有问题。」
张铁胆心里暗自吐槽，一场万相幻界走下来，怎么身边人一个个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心里越发没底，轻声问道：“那个……你还是我认识的水波妹妹吗？”
玄墨垂着头，长发遮脸，刚好盖住眉心那道淡金色的纹路，让人看不清神色。
她又捏了捏张铁胆的耳朵：“驴驴认为呢？你更喜欢哪个我？”
张铁胆奔跑的脚步顿了一下，额！他回过头看着玄墨。
你是能看穿我的心吗？
啪！玄墨捶了张铁胆脑袋一下。
便不再言语，安安静静趴在驴背上，任由张铁胆带着她赶路。
张铁胆心里满是嘀咕，却没敢再多问。
他彻底摸不透现在的玄墨了。
半个时辰过后，前方的山林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山道横贯山间，直通龙凤墟深处。
此刻这条路上，早已挤满了人。
五域赶来的修士全部汇聚在此，密密麻麻少说数百人。所有人都是从万相幻界活着走出来的，个个心神未定，却又挡不住前路机缘的诱惑。
临圣、半圣的气息此起彼伏，强弱交错，空气中满是紧绷氛围。
没过多久，几道超然的气息落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一对男女缓步走来，双脚离地半寸，衣衫一尘不染。
男子手持一把玉骨，扇面轻轻开合，丝丝灵气萦绕身侧。
女子身前悬浮一柄玲珑小巧的玉簪，来回旋绕。
两人一路行来，目光淡淡扫过全场，眼底那份轻蔑，不加掩饰。
拽什么拽啊！我在东荒不也是个驴祖吗？切！
张铁胆抬眼瞅着那双脚不沾尘土的男女，心里暗自腹诽，脑袋来回晃悠。他驴嘴一张，旁边修士连忙捂住他的驴嘴。
“驴兄！小点声！千万别让他们注意到咱们这边！那两位可不是一般人物，中州的顶级天骄，凌霄子跟白灵仙子！你要是实在憋不住，麻烦你换个地方叫。”
张铁胆满脸无语，他就想打个哈欠。
那两人一路飘过，目光扫过全场，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好像在他们眼里，东荒、西域、北海的修士，全都是边陲土著，不值一提。
四周不少修士不敢多言，只能默默退让。
玄墨趴在驴背上，原本安稳的身子轻轻一颤。
她眉心那道暗金印记，在中州天骄的灵力波动下，隐隐发烫。
张铁胆瞬间察觉背后的异动，不动声色往前挪了两步，宽厚的驴身刚好挡住旁人的视线，默默替她遮掩。
这时，一道温和的身影走出人群。
是伽罗。
张铁胆诧异，矮油你看他笑的那个贱样儿，跟刚见面时那个拽样儿，简直判若两人。张铁胆识海中的小剧场又忍不住开了起来，不停想着伽罗一边跳舞一边朝凌霄子打招呼的场景，把识海里的帝祖剑灵看得直乐，大骂张铁胆不正经。
只见伽罗面带浅笑，上前与凌霄子拱手，像是交涉着什么。
最后互相点了下头，像是定下了什么临时约定。
前路凶险，龙凤墟禁制未消，各大势力，互不袭扰，先共探机缘。
伽罗退回人群后，看了张铁胆一眼没有说话，他目光悄然扫过全场，暗中打量着每一股可以拉拢的势力，连张铁胆的打招呼都没看见。
身旁方才捂住他驴嘴的修士凑过来，压低声音：“驴兄，你认识这人吗？西域圣子伽罗。”
张铁胆晃了晃脑袋，鼻孔哼出一口白气：“手下败将罢了，你看他，刚才都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修士眼角一阵抽搐：人家那是眼里就没你啊……
不远处，伽罗脚步微微一顿。
张铁胆那几句话语，一字不落地流入他的耳中。他胸腔微微起伏着，深吸一口气，指尖暗暗攥紧，硬生生压下了立刻出手的念头。
眼下多方势力齐聚，万万不可在此刻私斗。
就在各方势力暗自博弈的时候，整片山间忽然变得阴冷起来。
阵阵凉意顺着人的骨头往里钻。
在场不少修士纷纷皱眉，浑身不自在。
有人抬手结印，周边亮起淡淡光幕。
有人低声交谈着。
暗处像是有细碎声响在模仿修士之间的言语。
看不见，摸不着。
只有无数残碎的羁魂，游荡在人群四周，无声模仿着活人的一举一动。
没人能彻底锁定这些阴魂的踪迹，诡异至极。
全场人心惶惶，气氛越来越压抑。
唯独趴在驴背上的玄墨，眸子轻轻动了动，似是能隐约感知到那些游魂的轨迹，嘴唇微动，却始终一言不发。
诡异的氛围萦绕片刻，终究没有任何事发生。
紧绷的人群渐渐放松，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攀谈拉拢，为进入龙凤墟做足准备。
一名身穿锦袍的半圣散修，目光落在了人群外的白驴身上。
他看张铁胆四蹄挺拔，姿态神骏，赶路速度远超寻常妖兽，当即主动凑了上来。
“这位道友看你脚力超凡，气息也是……也是相当别致。想必是北海妖域的大能吧？”
张铁胆晃了晃大脑袋，朝那散修乐了乐，呲出两排大板牙：“不是，我东荒的。”
话音落下，那修士脸上的热情瞬间褪去大半。
眼底的拉拢之意直接淡了。
东荒贫瘠，资源匮乏，在五域之中最不起眼，压根出不了什么顶尖强者。
可他转念一想，能闯进焚天仙域、活过万相幻界，最低也得是临圣修为，勉强也算个可用战力。
他站在原地，神色纠结，犹豫到底要不要上前结交。
张铁胆打了个口哨：“这位道友啊，不要把东荒看浅了。”
他驴眼一斜，故意递过去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神态间还露出一丝神秘。
“我看你犹豫也好一会儿啦！也罢，没听过我很正常。你知道吗？在东荒，旁人都喊我一声，驴祖。”
“驴祖？”
锦袍修士当场一愣，满脸错愕。
不止是他，旁边几个对话的修士，也纷纷侧目看过来。
“东荒地界，不是天干联盟五大宗门说了算吗？什么时候冒出来个驴祖？”
有人忍不住追问：“道友既然是东荒驴祖，那你和天干联盟的五大宗主，是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白驴身上。
张铁胆鼻孔微微一张，朝众人又呲了呲牙！
“天干联盟？它算个屁呀！”
“那五个宗主，当初可没少挨我踢，还有那几个圣子圣女，当时那是被我和我弟兄，挨个灌辣椒，折腾得叫苦连天，现在一提我名，都打颤那种。”
一句话，瞬间炸懵周围众人。
全场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神色各异。
有人瞪大双眼，满脸震惊，当真以为东荒藏着一尊隐世大佬。
有人嘴角抽动，满脸不信，只觉得这头白驴纯粹是刚从幻境出来，脑子没清醒，在这吹牛皮。
还有人半信半疑，天干联盟赫赫有名，要是能碾压五大宗主，那他至少也得圣境后期才对啊！要真这样儿能进得来这焚天仙域吗？
真假暂且不论，没人再敢把这头白驴当成普通妖兽看待。
玄墨静静趴在驴背上，听着他一本正经地吹，手指绕着驴身上的绒毛，有一搭没一搭。
人群另一侧也同步传来阵阵吹嘘声。
一众各州弟子扎堆聚在一起，高声攀比着各自的战绩和机缘。
你斩过几头凶兽，我破过几处秘境，句句都在彰显各州不同天骄的底蕴。
语境里的那丝优越感，藏都藏不住。
张铁胆懒得掺和，驮着玄墨躲在远处的树荫下，默默看着戏。
听着这群人浮夸的吹嘘，他晃了晃脑袋，现在的人哪！攀比心太重了。
“老妹儿你看那人吹的，还一掌下去把宇宙都能打崩，那他还有地儿站吗？”
背上的玄墨轻飘飘吐出一句：“小点声！驴驴，你这样容易遭人恨，还有刚才你吹的也……”
“额！我……我吹了吗？”张铁胆狡辩，驴尾扫了扫玄墨，“当初确实喂辣椒了呀！就对你我心软了，谁让我疼你呢？”
“闭嘴吧！死驴！你就是这么骗她的吗？”
她！张铁胆重复了一句。
玄墨不再说话，仰头看着天空。
场上所有天骄，骨子里都带着一样的傲气。
张铁胆算看明白了。
中州瞧不上北海，北海瞧不上西域，西域又瞧不上南境，不过四域有个共通点，全都瞧不上东荒。
但顶层势力除外。
在这些顶尖天才眼中，除了五域的核心势力，其余修士，全是乡下土著。
阶层偏见，展露得淋漓尽致。
就在各方人心躁动，所有人都准备动身奔赴龙凤墟的时候。
远方天际，忽然翻涌起漫天黑雾。
浓重的妖气遮天蔽日，瞬间压盖了整片赤红的天光。
阵阵兽吼从山口传来，震得山道嗡嗡作响。
有人脸色大变，高声惊呼：“是北海的妖族！”
视线尽头。
沧澜玄蛟盘踞高空，水雾滔天。
青妩狐妖带领大批妖族修士，直接堵死了通往龙凤墟的必经山路。
前路，被彻底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