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棍扫围，首破围剿阵
黑山根据地，谷口的枫树叶刚染上一层浅红。
农会已经在周遭十余座村落铺开，田亩丈量、分地确权一桩桩落地，各村夜校的松明火，夜夜按时亮起。分到田地的农户，耕作起来眼底都带着活气；各村组建的农民革命军，白日扶犁耕地，黄昏便聚在晒谷场，跟着世道军的老兵习练棍法、长矛格杀。
但这片山野里悄悄燃起的火种，早就刺痛了周边所有旧势力。
被清算田产的土豪接连派出信使，一封封求援信送往西三镇。三镇军阀本就记恨上次扑空之辱，又见山里这群人不但没有困死溃散，反倒收拢山民、分田立农军，若任由其继续坐大，用不了多久，整片交界山野都会脱离他们的掌控。
三镇大帅聚在一处商议，很快定下围剿之策。
不再是上次两万大军一齐东来的声势，他们吸取教训，分作三路，互为犄角，合计一万三千私兵。一路由镇将统领，走正面谷道强攻山口；一路绕后山险径，打算偷袭各村、焚毁田寮与夜校；还有一路偏师，游走在外围山道，切断出山的所有通路，防止世道军突围逃走。
他们打的算盘很清楚：
世道军主力不过千人，新拉起的农民革命军大多是拿惯锄头的农夫，未经大阵。三路合围，锁死山谷，先捣毁农会，收回分出去的田地，斩杀为首的方立，把这一股“惑乱乡民的邪道”连根拔除。
斥候连夜翻山，马蹄踏碎晨雾，冲进谷中大营。
“报！三路围剿敌军，已经开动！三日之内，合围黑山！正面一路五千人，甲仗齐全，携带攻城撞木；后山四千，向导是本地土豪家的庄头，熟悉小路；外围游骑四千，封锁所有出山岔路！”
消息传开，谷中气氛骤然绷紧。
农民革命军里不少农户青壮，这辈子只见过散匪劫掠，从未见过这般规模的藩镇正规私兵，手心攥紧木矛，心底发慌。
之前那名边塞旧将，快步走到方立面前，眉头紧锁：“先生，敌军三路配合，互为支援，我们总兵力拢共才一千二百世道军，外加各村农军合计八百余人，兵器多是木棍、竹矛，硬拼十分凶险。要不要舍弃外围村落，所有人缩进主谷死守？”
方立立在谷口的大石之上，手里横握着那根刻着“济公”的长棍，目光望向群山之间蜿蜒的山道。苏清禾站在身侧，手中摊开树皮绘制的简易山图，各路敌军的动向一一标注清楚。
“死守主谷，是下策。”方立缓缓摇头，声音沉稳，压下周遭浮动的人心，“我们的根基不在这一道山谷，而在各村的农人心里。若是我们龟缩在内，任由敌军冲入各村，烧毁农会、夺走田地、屠戮百姓，那我们之前所有传道分田的苦心，顷刻付诸流水。民心一散，根据地也就没了。”
“敌人看似三路齐进，声势浩大，可他们有三处死穴。”他伸手指向山图，“第一，他们是几镇拼凑出来的联军，互不统属，各怀心思，胜则争相抢功，败则彼此观望，不会真心死救友军；第二，后山那条偷袭小路狭窄崎岖，大队兵马展不开，只能鱼贯而行；第三，他们远道而来，粮草转运艰难，求速战速决，拖不得持久战。”
他顿了顿，长棍在山图上一点：“我们的战法，便是集中主力，先择其一路弱处，断其一翼；再依托山林地形，分段袭扰，叫其余两路首尾不能相顾。农会的乡亲，便是我们最好的耳目。各村农军不必拉上正面硬拼，他们熟悉山林，负责传递消息、坚壁清野，把粮食、耕牛、老弱妇孺全部转移进山深处，不给敌军就地征粮的机会。”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借群山为阵，借乡民为眼，破这第一次围剿。”
军令很快层层传下去。
世道军主力八百人，由方立亲自带领，埋伏在后山险隘“断龙峡”两侧密林。此地正是敌军四千偷袭小队的必经之路，峡谷狭窄，两侧山壁陡峭，只容两人并排通行，乃是天然的伏击牢笼。
剩余四百世道军，分派到各个隘口，配合各村农军，多布滚木、礌石，虚设旗帜，迷惑正面谷口那一路五千敌军，让他们不敢贸然突进。
各村农会连夜动员，一夜之间，村落里的粮食、家什尽数转移，村寨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座座空屋。
两日之后，天色微阴，山雾漫入峡谷。
后山偷袭的那一路藩镇兵马，跟着土豪向导，洋洋得意钻进断龙峡。领兵的裨将心里笃定，这条小路隐秘，对方定然防备空虚，只要穿过峡谷，便可直扑后方村寨，一把火烧掉农会与夜校。
队伍长长的一条，慢慢往峡谷深处钻。
直到队伍大半进入峡中，两侧山林里，忽然一声竹哨尖利响起！
轰隆——
预先堆在崖边的滚木礌石轰然滚落，堵住峡谷入口与出口，把四千敌军死死锁在狭长谷道之内！
藩镇士兵骤然大乱，刀枪乱举，喧哗嘶吼。
方立从密林高岩之上，纵身跃落，手中济公长棍一声呼啸，裹挟风声直冲入敌阵！
这一根木棍，没有锋刃，却承载着新道的杀伐意志。
棍影起落，不专取人命，优先扫落兵刃、砸折甲杆，崩飞士兵手中的刀枪。他不求尽数屠戮，只求击溃阵型、打散士气。
“世道为公！护我乡土！”
埋伏的世道军将士齐声呐喊，自密林之中杀出，长矛刺、木棍抡，向着拥挤一团、进退无路的敌军猛攻。
峡谷之中，空间狭小，敌军兵力再多，也无法尽数铺开，人挤人，互相牵绊，甲胄优势全然发挥不出。那名藩镇裨将惊怒交加，挥刀直奔方立，想要斩杀首领稳住阵脚。
方立长棍横撩，“当”的一声震得对方钢刀脱手，紧跟着棍柄一撞，重重拍在他肩甲之上，裨将惨叫一声，翻身栽倒，当场被士卒捆缚。
主将被俘，谷中敌军军心彻底崩碎。有人丢下兵器跪地乞降，有人慌乱往崖边攀爬，乱作一团。短短一个时辰，这支偷袭的四千偏师，或是被俘，或是溃散山林，彻底被击溃。
消息快马传到正面谷口那一路敌军主将耳中，他心头巨震，可又疑心是诱敌之计，望着隘口密密麻麻的旗帜、隐约的人影，不敢全力强攻，只能暂且停驻，派人快马去通知外围那一路游骑，速速靠拢过来汇合。
可外围那一路四千游骑，沿路进山，看见的全是空无一人的村落，找不到粮食，抓不到向导，又不断被零散农军在山道旁袭扰，冷箭、石块时不时从林中飞出，走得步步心惊，迟迟无法按时靠拢。
三路联军，断了一路，剩下两路互相观望，人心惶惶。
方立没有休整，简单收押俘虏、清点战利品之后，带着主力迅速转移，借着山雾绕到正面敌军的侧翼山林，不断派出小队轮番袭营。
夜里，号角、竹哨此起彼伏，火光在四面八方的山头忽明忽暗，叫敌军分不清我方到底有多少人马。整夜不得安歇，士卒疲惫不堪，粮草一天天消耗，却连对手的主力都抓不到。
正面领兵的大帅，越守越是心虚。原本想着一鼓荡平山里的乱党，到头来反倒陷入群山罗网，处处被动挨打。再拖下去，不等开打，大军就要断粮。
他帐下的参军苦劝：“将军，那方立棍法神通，又深得山民之心，我们失了偷袭一路，另外两路孤立无援，再耗下去，恐遭全灭，不如暂且退兵，再谋后计。”
几番犹豫之后，大帅终于咬牙，传令全军拔营后撤。
旌旗调转，藩镇大军缓缓撤出黑山外围。
方立站在山岗之上，握着长棍，静静望着敌军队伍退出山道，没有下令全军追击。
苏清禾走到他身侧：“敌军已经退走，为何不挥师掩杀，多斩获一些，震慑其余藩镇？”
“我们兵力依旧薄弱，能破围剿，靠的是地利、民心和出其不意。”方立收棍而立，目光望向山下重新慢慢回到村寨的百姓，“击溃即可，不必强行追歼。这一次胜利，最珍贵的不是缴获的甲械俘虏，而是让所有乡亲看见：豪强、军阀的兵马，不是不可战胜的。农民革命军、世道军，真的能护住分到他们手里的田地。”
不多时，消息传遍黑山方圆数十村落。
第一次反围剿，大胜！
农会的百姓奔走相告，夜校里的松明烧得更亮，报名加入农军的青壮络绎不绝。之前还有顾虑、害怕军阀报复的农户，此刻心中的胆怯一扫而空，越发笃信济道三纲。
溃败的三路联军退回各自镇地，三镇军阀人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他们原以为只是一群拿锄头的泥腿子，却没想到，那一名持棍的少年，领着乡野之兵，凭一座荒山，硬生生破掉三路合围。
“一棍战群雄，黑山退万兵”的说法，顺着山道，悄悄向着中州四方传扬开去。
但方立清楚，这仅仅只是第一阵。
旧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的围剿，只会来的更凶、兵力更多、谋划更周密。
他低头看向手中济公长棍，低声开口：
“首围已破，根基暂稳。传令各村农会，抓紧修整村寨、囤积粮草、加紧练兵，扩开夜校。星火既已点燃，往后的硬仗，还有无数场。”
群山回响，素色“济道为公”大旗，在山风里烈烈飞扬。
农村包围城市的棋局，经此一战，稳稳站住了第一步。
（第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