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孤路风雪,一棍镇宗门
古墟夜色深静如墨。
残破古寺悬着的那一缕墟灯青荧微光,依旧温柔不散,笼罩整片山林,隔绝蛊毒、隔绝瘴戾、隔绝乱世所有阴浊煞气。
林间晚风轻拂枝叶,簌簌轻响,像千年旧世的低语,绵长、安稳、悠远。
苏清禾依方立所言,盘膝静坐于青石之上,垂眸调息。
方才险些夺她性命的黑腐蚀骨蛊,已被墟灯天道之力彻底根除,半点残留也无。可蛊毒侵入经脉太久、腐蚀灵枢太深、气血耗损过重,让她身躯依旧虚浮孱弱。
她本就不是杀伐型蛊修。
苏家世代传承的医蛊道,重济世、重疗愈、重护生,不炼凶蛊、不修杀法、不夺命机。在这人人嗜杀、步步夺命的烂柯乱世,这般温和道途,本就举步维艰。
若非心性极韧、医蛊根基极稳、逃生经验极足,她早在满门被屠的那一夜,便已随家族埋骨黄土。
方立立于不远处的古寺台基边缘,负手静立。
月色洒在他挺拔孤峭的身影上,洗去一路风尘破败,衬得他眉眼清湛、渊渟莫测。
墟灯照念的视野始终铺开。
他能清晰看见少女周身缓缓流转的淡白色医蛊灵气,温和、纯净、生生不息,正一点点修补破损经脉、稳固动摇灵枢、填补虚空气血。
也能看见她心底深处那道沉沉旧痕——
满门屠戮、药庐焚尽、师门尽灭、孤苦漂泊。
层层悲憾、层层执念、层层隐忍善意,被墟灯一一照透。
“你不必急。”
方立的声音轻轻随风落来,平静安稳,“伤势根基我已替你稳住,此地墟灯余泽不散,是乱世极少数的清净养地,你可安心调息,无需防敌、无需避险。”
苏清禾微微睁眼,眸光清澈柔软,轻轻点头:“嗯。”
乱世行走三年,她早已习惯昼夜警惕、步步提防、夜不敢深眠、路不敢松懈。
可在方立身侧,她第一次生出一种全然安定的感觉。
像是狂风浊浪里寻到一方不动磐石,乱世浮沉中握住一盏不灭灯火。
无需惧蛊,无需惧人,无需惧前路凶险。
因为身侧之人,本身便是安定、本身便是兜底、本身便是大道安稳。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
苏清禾长长吐纳一口浊气,周身灵气一收,缓缓起身。
原本惨白的脸颊恢复了淡淡血色,紊乱经脉彻底理顺,松动灵枢重归稳固,一身损耗尽数弥补。
她抬手轻握指尖,能清晰感知——
自己的医蛊灵气,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纯净、更加通透。
墟灯余泽不仅替她根除蛊毒、修复伤势,更潜移默化净化了她多年修行积累的蛊毒残留、戾气杂质。
她的医蛊道,无形中,精进一层。
苏清禾心头愈发敬畏,躬身轻拜:“多谢公子庇佑。”
“随行而已,不必多礼。”方立淡淡开口。
他从不施恩求报,亦不刻意立恩。
乱世孤苦,良善难得,他顺手护持,本就是执灯人本心本分。
“调息已稳,即刻北上。”
方立转身,抬步踏出古寺山门。
前路遥遥正北,群山层叠、雾霭沉沉、荒路无尽。
苏清禾立刻整理好随身蛊囊、药草、玉符,快步跟上他的脚步,半步不落。
一高一矮、一武一医、一主一伴。
龙出古墟,踏向乱世风云。
……
离开古墟地界,天地氛围骤然一变。
清净安宁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浊风、淡淡蛊瘴、凛冽寒气。
已是晚秋末季,北地寒流南下,深山昼夜温差极大。白日尚有余温,入夜便寒风刺骨、霜落满地。
古道苍凉荒芜,两侧枯木连天,败草覆地。
地上随处可见废弃骸骨、锈蚀兵戈、破碎蛊囊。
越往北走,乱世痕迹越重。
村落彻底绝迹,人烟彻底断绝,唯余茫茫荒山、荡荡死路。
夜风渐烈,卷起满地碎沙枯草,打在衣上簌簌作响。
苏清禾紧跟方立身侧,轻声开口,言语谨慎:
“公子,再往前三十里,便是青雾山宗门地界。”
“青雾山,二流宗门,主修雾隐蛊、迷心蛊、幻形蛊,门下弟子多擅幻境、偷袭、控人心神。”
“此宗风气极差,恃宗门武力割据山道、盘剥行旅、劫掠流民、截杀散修,过往北上之人,十过九劫。”
“寻常武人、低阶蛊修,一旦踏入他们地界,要么交出全部财物、蛊晶、机缘,要么被拖入雾阵幻境,死无全尸。”
她常年漂泊南疆北地,对周边所有宗门势力、地界凶险、门派风气,了然于心。
方立步伐未停,眸光平静无波:
“乱世宗门,本应守山护民、传承大道、镇一方祸乱。”
“可乱世大半宗门,皆借武道蛊术自重,欺压百姓、割据地利、私蓄凶力,与乱兵藩镇,别无二致。”
他看得通透。
百年烂柯,不止兵祸之乱、藩镇之乱。
宗门割据、蛊道失控、强者凌弱,亦是乱世根因。
武将掌兵则反,修士有术则霸,宗门占地则劫。
人人逐利、人人争强、人人嗜杀,无人守心、无人守道、无人守苍生。
世道如何不乱?
“不必避。”
方立淡淡道。
“顺路,便过。”
他北上本就是为观尽乱世、勘尽祸根、平定天下。
区区二流割据宗门,仗术欺人、仗势霸道,正好顺路一看——
何谓宗门乱象,何谓修士劣根。
苏清禾闻言,心底微定,却依旧细心提醒:
“公子,青雾山虽只是二流宗门,但山中有阵、有蛊池、有三阶蛊修长老坐镇,寻常镇军将领、百战武卒,皆不敢轻易招惹。”
“他们最善迷心幻境,无声困人、无声噬神,防不胜防。”
方立微微颔首。
“无妨。”
墟灯照念,万幻可破。
枢体圆满,万力可承。
万蛊不侵,万术可消。
他的底气,从不是外物、不是机缘、不是靠山。
是自身天命、自身道体、自身本心。
……
三十里荒山路途,二人快步疾行,不过片刻,便踏入青雾山地界。
刚跨界线,天地景色骤然朦胧。
前方山道之上,凭空升起一层薄薄白茫雾气,缓缓流动、层层叠叠、遮蔽视线、混淆方位。
雾气不浓,看似寻常山雾,人畜无害。
可在苏清禾这种懂蛊之人眼中,一眼便知凶险。
“是青雾迷心蛊阵。”
苏清禾低声警示,“雾中藏蛊,蛊藏人心,入阵者不知不觉便会被迷心蛊侵染,心神错乱、执念放大、幻相生起,最终困死幻境、耗尽生机,沦为宗门饲蛊养料。”
话音未落。
周遭风声骤然一静。
整片山林,瞬间死寂。
原本流动的山雾,骤然凝滞。
一股若有若无的阴柔蛊气,悄然缠绕上二人周身,试图无声侵入耳鼻经脉、扰乱心神。
下一秒。
嗡——
方立眼底,一缕青荧微光悄然一闪。
墟灯照念!
铺天盖地的迷心蛊气、幻境迷雾、隐诡杀机,瞬间被彻底照透、彻底显形、彻底无所遁形。
迷雾背后,藏着五道隐匿身影。
五名青雾山弟子,身着统一浅青道袍,腰悬雾纹蛊囊,气息阴柔诡秘,分散藏于树林、石后、草间,借着蛊阵迷雾完美隐身,屏息蛰伏,静待猎物深陷幻境、心神失守,再出手收割性命财物。
这是青雾山最惯用的截杀手段。
不正面搏杀、不硬拼武力,以幻境困人、以蛊术乱神、以偷袭夺命。
阴毒、卑劣、高效。
过往无数行旅、散修、流民,皆死于这种无声无息的猎杀之中。
“来了。”
苏清禾心神紧绷,下意识手扣腰间医蛊玉符,随时准备催发护心灵气。
方立却依旧步履从容,神色平淡。
他甚至没有抬手、没有运劲、没有蓄势。
只是淡淡抬眼,扫过整片迷雾山林。
“幻境粗浅,蛊术鄙陋。”
“也敢拦路称宗立派?”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一缕无形灯道气场,自他周身悄然扩散!
青荧微光漫扫四野!
漫天迷心蛊雾,瞬间如同遇烈日寒霜,极速退散、消融、崩解!
层层叠叠的幻境迷雾,一息破碎!
遮蔽视线的白茫茫山雾,彻底散尽!
隐匿山林的五道弟子身影,瞬间暴露无遗!
五名青雾山弟子脸色齐齐剧变,满眼惊骇失态!
“怎么可能?!”
“我们的雾隐幻蛊阵……被破了?!”
“无声无息、瞬间溃散?!”
他们镇守山道截杀多年,见过无数武者慌乱、修士沉沦、强者被困,从未见过有人不结印、不运功、不御器、不动手,单凭气场便震碎宗门蛊阵!
简直颠覆认知!
短暂惊愕过后,为首一名年长弟子面色迅速沉冷,目光阴鸷,死死盯住山道中央的黑衣少年。
此人是青雾山外门大师兄,修为二阶巅峰蛊武,擅长雾杀、心蛊、隐袭,常年驻守截杀山道,手上沾过上百行人性命,凶戾深重。
他上下打量方立,见对方衣衫破旧、满身风尘、看似落魄流民,顿时眼底掠过一抹贪婪阴狠。
“原来是个散走野修。”
“侥幸修得一丝清心气场,便敢狂妄自大,闯我青雾山地界,破我宗门蛊阵?”
他冷笑出声,语气傲慢、阴戾、居高临下。
“山野贱徒,不懂规矩。”
“今日,便让你知晓——何为宗门地界,何为修士尊卑!”
话音一落,他骤然抬手!
“饲蛊!”
腰间蛊囊瞬间炸开一团浓郁青雾!
数十只细如蚊蝇、通体青黑的噬心雾蛊,轰然飞出,密密麻麻、无声无息,直扑方立面门、七窍、周身经脉!
同时,其余四名弟子齐齐出手!
四人各结蛊印,引动山林残留雾气,二次叠加迷心幻阵,欲重锁四方、困杀二人!
雾隐、迷心、噬神、乱魂!
联手杀招瞬间成型,阴诡毒辣,杀机滔天!
苏清禾脸色微白,立刻欲催发医蛊护阵。
下一瞬,方立抬手轻拦。
“不用。”
他语气平静,不急不躁。
面对漫天飞扑的凶蛊、层层叠加的幻阵、四面包围的杀机,他依旧站姿挺拔、不动如山。
万蛊不侵命格彻底铺开。
漫天噬心雾蛊刚靠近他身前三尺,瞬间齐齐僵滞、萎靡、干枯、落地!
尽数寂灭!
所有侵入而来的迷心蛊气、乱神戾气,触身即消、遇体即散!
铺天盖地的宗门杀招,全部无效!
五名青雾山弟子瞳孔骤缩,彻底傻眼!
“蛊术……完全失效?!”
“他身上有万蛊辟体天赋?!”
极度震惊之下,为首外门大师兄眼底贪婪更盛!
万蛊不侵!
这是逆天顶级体质!
若是擒住此人、抽其灵枢、夺其命格、炼入宗门蛊池,青雾山蛊道必定大涨,甚至有望突破桎梏、晋升一流宗门!
“天赐机缘!”
他眼中凶光大盛,贪婪彻底压过理智。
“擒下他!留活口!抽枢炼体!”
喝声落下,他身形骤然暴冲而出!
二阶巅峰蛊武气息全力爆发,周身青雾缭绕,掌风带蛊毒戾气,直拍方立头颅!
其余四名弟子,也立刻合围扑杀,刀掌齐出,杀机凛冽!
五人联手,悍然强攻!
在他们眼中,蛊术无效,便以武道硬杀!
肉身搏杀,总该能镇压一个落魄野修!
可他们不知——
方立最弱的,从来不是武道。
他最强的,恰恰是肉身、是灵枢、是百战杀法、是盘龙棍道!
“聒噪。”
方立眸光微冷。
乱世宗门子弟,不修善、不守道、不护民,终日恃强凌弱、截杀行旅、贪婪嗜血。
既不肯悔改,那便镇之。
他反手握住腰间那根黝黑熟铁盘龙棍。
棍身沉实厚重,常年握磨,入心顺手。
之前古道溃兵,他只随意格挡、简单横扫,未曾动用真正棍法奥义。
今日,便让这乱世宗门,见识一番——
沙场真龙棍,人间镇杀法!
方立单手提棍,身形不闪不避,脚下一步踏出。
一步落地,地面微震!
周身圆满灵枢彻底轰鸣!
三百六十隐枢全开!
气血如江海奔腾、雷霆翻涌!
筋骨爆发出极限爆发力!
这一刻,他周身气场骤然剧变!
先前温润、平和、淡然的气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沙场百战的凛冽杀伐、真龙盘身的霸烈镇压!
盘龙棍微微震颤,似苏醒、似共鸣、似蓄势!
“我青雾山立宗百年,你一个野修,也敢在我地界放肆?!”
外门大师兄掌风将至,狞喝出声。
方立抬眼,淡淡一语,落定结局:
“百年小门,割据祸民。”
“今日,棍镇。”
话音落!
盘龙棍·一式:盘江镇潮!
黝黑长棍平平横扫而出!
没有花哨起手、没有耀眼灵光、没有震天威势。
简简单单、朴朴实实、大开大合、沉猛如山!
可这一棍,承载的是沙场生死杀法、是圆满枢体全力气血、是真龙镇乱之威!
轰!!!
棍风炸裂空气!
凛冽劲气横扫八方!
扑杀而来的四名青雾山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被棍风横扫击飞!
骨骼碎裂声此起彼伏!
四人身躯如同断线风筝,重重砸落山石草丛,浑身筋骨寸裂、蛊纹崩碎、气血溃散、彻底丧失战力!
一招,废四人!
剩余那名外门大师兄,满脸骇然、亡魂大冒、瞳孔剧烈颤抖!
太快!太猛!太强!
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碾压!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少年根本不是普通野修,是深藏不露的绝顶武道宗师!
他吓得心神崩裂、转身欲逃!
“想走?”
方立一步踏空,身形瞬追!
盘龙棍·二式:落山镇煞!
长棍自上而下,沉猛劈落!
棍势如山崩塌、如雷霆坠地、如镇世封印!
“不——!!”
外门大师兄惊恐嘶吼,拼尽全部蛊气武道、抬手硬挡!
铛——!!!
金铁崩鸣巨响炸响山野!
下一瞬,咔嚓!
他双臂骨骼直接炸裂!
护体蛊气瞬间崩碎!
整个人被一棍砸跪在地,双膝深陷泥土,浑身气血逆流、七窍渗血、身躯剧烈痉挛!
彻底被镇死当场!
全程不过三息。
横行山道、截杀无数的青雾山外门精锐,五人尽数镇压!
山林瞬间死寂。
风停、雾散、杀寂。
满地狼藉,五人瘫地哀嚎,再无半分宗门弟子的傲慢嚣张。
苏清禾立在后方,怔怔看着那道持棍孤影,心底震撼久久不散。
这便是公子的武道?
这便是自创盘龙棍法的真正神威?
朴实无华,却碾压一切诡术、一切蛊道、一切花哨手段!
大道至简,大杀不繁!
方立手持长棍,静静伫立,眸光清冷扫过跪地颤抖的外门大师兄。
“青雾山,割据山道、滥杀行旅、饲蛊害人、以强凌弱。”
“乱世祸根,多是尔等伪道修士。”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如雷霆,落在五人心底,震得他们浑身发寒。
那外门大师兄强忍剧痛、满心恐惧,颤声求饶:
“公子饶命!我等知错!我等再也不敢截杀路人!再也不敢祸乱山道!求公子开恩,饶我性命!”
乱世之人,欺软怕硬、恃强凌弱,见碾压便跪地求饶,是常态。
方立俯视他,眼神平静无波:
“我不杀你们。”
几人瞬间狂喜,刚要叩拜感恩。
却听少年淡淡续道:
“杀你们,无用。”
“杀一人,止一时恶。”
“镇一门,方可止一方乱。”
一语落地。
方立抬眸,望向深山云雾深处——青雾山宗门总坛所在。
墟灯微光在眼底轻轻亮起,照透深山层层阵法、重重禁制、处处蛊池。
山内,数十外门弟子、三名二阶长老、一名三阶宗主,尽数清晰可见。
山内藏污纳垢、饲凶蛊、炼煞蛊、囚路人、炼活人、积恶百年。
小小宗门,割据一方,便敢私设刑狱、以人饲蛊、祸乱山野。
今日,便顺路——
清一山门,净一方乱世。
方立提棍,抬步朝深山走去。
“随我上山。”
苏清禾立刻回神,快步跟上,眼底敬畏更深。
她终于彻底明白。
自家追随的这位少年公子。
不止仁善、不止温柔、不止通透。
他心怀苍生,亦手握雷霆。
可仁可慈,可镇可杀。
好人不愚善,温柔有锋芒。
这才是,乱世真正的定世之人。
寒风过山,棍影沉凝。
青雾山百年割据恶土,今日,逢灯覆灭。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