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是晚上十点多走的。走之前把床头柜收拾了一遍，空饭盒扔了，水果装进塑料袋挂床脚，又给暖壶里续了半壶开水。
他磨蹭了半天，一会儿问陈敬山明天想吃什么，一会儿说林姨你回去歇着吧我留下陪夜。陈敬山嫌他烦，撵了两回才把他撵走。
林淑芬也走了。走之前把陪护床收起来，毯子叠好放柜子里，交代护士晚上多照看两眼。陈敬山嫌她啰嗦，说明天社区来人的材料她还没备齐，赶紧回去弄。林淑芬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拎着包出了病房。
病房里剩他一个人。
隔壁床吴老师白天办了出院，床位空着，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搁在床尾。屋里就陈敬山一张床亮着灯，另外两张床黑着。
他坐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林淑芬把信塞回去之后，他又从抽屉里把碎纸片捡出来拼了几天，拼得差不多了，拿透明胶粘在背面。三页纸现在皱巴巴的，但字能认。
第一页开头写着“给陈宇”。底下第一行：“爸对不住你。”第二行划掉了，改成“房子的事你林姨在跑，能办下来多少算多少”。第三行又划了。
写的时候是白天，脑子还算清楚。现在夜里再看，很多话都说不出口了。他把第一页翻过去，看第二页。
第二页字更乱，挤在一起，有几处墨疙瘩，像是笔停在那好久没动。内容他记得：交代了老家宅基地的证件搁在谁手上，欠了哪几个亲戚的钱，哪张银行卡里还剩多少钱，让他别忘了把那些借条收好，能还的先还上。中间有一段被撕了又粘回去，写的是让陈宇别管他，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他看了两遍，觉得还行。至少没写什么让儿子难做的话。翻到第三页，他自己都皱了眉。
第三页只写了半页，字比前面更歪，笔迹从重到轻，到后面跟画符似的。有一句是“爸这辈子做错的事太多，不差这一件”，后面跟了一大串涂掉的词。最底下写了一句完整的话：“你妈走得早，我对不起她，也对不住你。”再往下就是笔尖戳破纸的印子，没字了。
他盯着那句“你妈走得早”看了半天，心里有点发堵。陈宇他妈是病走的，跟这些事没关系。他当时写的时候脑子乱，把不相干的都扯一块了。这页不能留。他把第三页从透明胶里撕出来，揉成一团，够着身子扔进床头柜旁边的垃圾桶里。
揉纸团的声音在空病房里响得吓人。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外面走廊有人走过去，拖鞋擦着地皮，沙沙响。声音过去之后，病房更静了。隔壁床空着，连个打呼噜的都没有。心电监护仪不用了，他这床也没接，连那个嘀嘀声都没了。陈敬山把手搁在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沉，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被子里敲鼓。
他躺了不知道多久，起来上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站在床边没急着躺下，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脚底板还是发麻，但比前阵子强。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十个脚趾头颜色发暗，大脚趾边上有点发紫。
“再冻着就麻烦了。”医生查房的时候原话，他记得清楚。
车库里没暖气，林淑芬说买电暖器，可一个月电费又得添钱。他算了算，电暖器加电费，一冬下来够买好几盒降糖药。这笔账他算了好几遍，怎么算都不划算。
躺回床上，他伸手把床头柜抽屉拉开，从最里头摸出一支圆珠笔和半沓信纸。纸是林淑芬从社区拿回来的，说是人家宣传用的便签纸，背面能用。他抽了一张，对着枕头垫着，想了想，往上写字。
这回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琢磨。开头还是“陈宇”，写了两行，停住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写什么。前面三页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再说一遍就成了车轱辘话。
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墨慢慢洇开。他把这张揉了，又抽一张。
这回没写“给陈宇”。他在最上头写了“陈敬山”三个字，又在后面加了个“绝”字，划掉，改成“说明”。写完这行自己先觉得荒唐。什么说明？说明自己怎么走到这一步？
他往下写了一行：“我名下没有房产。”下一行写：“欠大姐两万，欠老周八千，欠陈宇他舅五千。借条在老家柜子铁盒里。”再往下：“宅基地证在陈宇他姑那放着，别让她知道是我说的。”
写到这他停了一下，笔杆子在手指头间转了转。这些话跟前面那几页差不多。他盯着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笔放下了。
手搁在纸上没动。过了阵子，他把这张纸也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两个纸团挨着，一个是他撕下来的第三页，一个是他刚写的“说明”。两个纸团差不多大。
他去摸第三张纸的时候，手有点抖。抽出来搁在枕头底下，跟那三页信放在一起。然后关灯躺下。
黑下来之后，走廊的灯从门上的小窗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块长方形的亮。他盯着那块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陈宇那天在病房里说的话，想林淑芬在走廊里跟人打电话的声音，想陆沉渊把银行卡搁在床头柜上的样子。
每个人都在替他撑。可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收不住了。他想起当年投钱的时候，陈宇劝过他一句，说爸你投这么多风险太大。他当时怎么回的？他说你懂什么，你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
他把被子蒙到脸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被子掀开，坐起来，摸黑够着床头柜上的笔和信纸。这回没犹豫，拿起来就写。字写得飞快，句子短，一句接一句往下撂，中间不停。写了大半页，笔没水了。他甩了两下，划不出道子。在抽屉里翻了一阵，翻出一支铅笔头，拿牙咬掉一截笔杆子，接着写。
写到最后手底下没劲了，字越写越小，挤在纸边上。他把笔搁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了两折，塞进枕头底下的信封里。信封搁回去的时候他轻轻拍了两下，拍平了。
然后他躺下，眼睛闭上，觉得胸口那口气终于顺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值班护士推门进来查房。她没开大灯，拿小手电挨个床照了照。走到陈敬山床前的时候，手电光扫到枕头上，看见信封露出一角，旁边还搁着半截铅笔头。
护士站了站，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转身走的时候，脚底下踢到垃圾桶里的纸团，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皱皱巴巴的纸面上写着“欠大姐两万”几个字。她把纸团重新揉好扔回去，直起身，看了一眼陈敬山，悄悄退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值班医生还没上班，护士站里昨晚当班的护士跟接班的低声说了几句。接班的是个年纪大的，听完没说话，翻开交接记录本，在陈敬山的名字后面写了一行字，又敲了敲医生办公室的门。
林淑芬是八点到的。一进病房就看见陈敬山坐在床边，跟没事人似的，正拿牙膏沾着手指头擦假牙。她放下包，把电暖宝从包里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
“试了没？”她问。
“试什么。”
“电暖宝啊。我在家试了，好使。”
“好使就行。”
林淑芬把电暖宝插上电，充了一会儿，拔下来递给他。“你抱着暖暖手。待会儿社区来调查，你好好说话。”
陈敬山接过去捂在胸口，看了她一眼。“淑芬。”
“嗯。”
“那个信的事，回头让陈宇跟你说。”
林淑芬手上的动作停了。“什么信。”
“我昨天又写了一点。”
“陈敬山——”
“你先听我说完。我让他跟你说，没让你现在看。等我出院了再说。”
林淑芬看了他半天，把电暖宝往他怀里一塞。“你这个人，一辈子说话说半截。”
“半截就半截吧。”
她没再追问，拉过椅子坐下来，开始翻材料。陈敬山抱着电暖宝，靠着床头，耳朵里听着林淑芬哗啦哗啦翻纸的声音，眼睛看着窗外。外面太阳出来了，照在对面的住院楼外墙上，窗户一扇一扇反着光。
护士长推门进来，说社区的人到了，在医生办公室等着。林淑芬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回头看了陈敬山一眼。
“走啊。”她说。
陈敬山把电暖宝搁下，撑着床沿站起来。林淑芬走过来要扶，他抬了抬手没让她扶，自己一步步慢慢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枕头。信封还搁在那，边上露出一截纸边。
他扭回头，跟着林淑芬出了门。
护士长走在前面，林淑芬在中间，陈敬山拖在后面。走廊里消毒水味浓得很，护士站的电话响个不停。陈敬山走得慢，但一步是一步，脚下没打晃。林淑芬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朝她摆了摆手，意思是走你的，别管我。
她没管他，但脚步放慢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