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是上午十点来的。
他没提前打电话,也没让任何人陪着。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拎着一网兜水果,网兜是超市送的那种,上头印着打折标签。他在护士站问清房号,沿着走廊走到门口,隔着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才推门。
陈敬山正坐在床边泡脚。林淑芬蹲在地上,拿毛巾给他擦脚,盆里的水冒着热气,一股药味。两个人都没注意有人进来。
陆沉渊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框。
林淑芬先抬头,手里的毛巾还攥着。她不认识这个人,五十来岁,个头不矮,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得笔直。
“找谁?”
“陈敬山。”
陈敬山扭头看过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愣住了。“陆总?”
林淑芬站起来,把毛巾搭在盆沿上。她听过这个名字,陈敬山提过,当年投钱的时候见过几面,后来出了事就再没来往。
“你怎么来了。”陈敬山想站起来,脚还在盆里,身子一晃,差点没稳住。
“别动。”陆沉渊抬手往下压了压,自己走到床边,把水果搁在床头柜上。他看了看盆里的药水,又看了看陈敬山的脚。“糖尿病足?”
“老毛病了。”
“得天天泡?”
“医生说的。”
陆沉渊点点头,在陪护椅上坐下来。他坐得很自然,好像跟这屋里的人有多熟似的。林淑芬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拿不准该走还是该留。
陈敬山给她递了个眼色,意思是没事。林淑芬没走,拖了张方凳坐到窗户那头。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陈敬山问。
“问了两个人。”
“谁。”
“一个是以前跟我做过项目的,他认识你儿子。另一个是医院。”
陈敬山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林淑芬递了块干毛巾过去。他一边擦脚一边问:“找我什么事。”
陆沉渊没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在手里转了转,又塞回去了。“医院不让抽。”
“你抽你的,我闻个味儿。”
“算了。”陆沉渊把烟放回口袋,“我来看看你,没别的事。”
陈敬山擦完脚,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林淑芬端着盆去水房倒水,走到门口放慢脚步,听见陆沉渊说了一句:“钱的事,别想了。”
林淑芬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水倒了,没急着回去。
病房里,陈敬山靠在床头,两只脚搁在床沿上晾着。他看着陆沉渊,忽然笑了一下。“你专门跑一趟,就跟我说这个?”
“说多了你也听不进去。”
“那你再说点我听得进去的。”
陆沉渊看了他一眼。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说话不急不缓,像在茶馆里跟人谈事。“身体是自己的。你那个脚,再不当回事,以后想走路都难。”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陆沉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实在,“你要真知道,就不会把药停了。我打听过了,你出院之后自己把降糖药减了一半。”
陈敬山脸色变了变。“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
“我那个药太贵,一天三顿吃着,一个月不少钱。”
“省那个钱干什么?留着买拐杖?”
陈敬山不说话了。隔壁床吴老师本来在假装看手机,这时候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陆沉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卡是新的,连个信封都没套,就那么光秃秃搁在水果网兜旁边。
“这什么意思。”陈敬山的脸沉下来。
“没多少。先用着。”
“拿走。”
“陈敬山——”
“我说拿走。”陈敬山坐直了,声音陡然拔高,“我跟你非亲非故,你凭什么给我钱。”
陆沉渊没动,也没收回卡。“当年你投那个项目,是我牵的线。”
陈敬山愣了一下。
“我跟傅惊寒吃过饭,觉得他那个模式能赚钱,就跟几个朋友提了一嘴。你是其中一个。”陆沉渊的声音很平,“后来出了事,我退了,你陷进去了。这事我从来没跟你说过。”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护士走路的声音。
陈敬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当时知道那是个骗局?”
“不知道。我要知道我第一个报警。”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让你知道,我欠你的。”陆沉渊把卡往前推了推,“钱不多,够你吃几个月药的。别跟我推来推去,推来推去没意思。”
陈敬山看着那张卡,胸口起伏了几下。林淑芬端着空盆回来,站在门口没进去,把两个人的对话听了个大半。她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你那个项目后来赚了钱没有。”陈敬山忽然问。
“没有。我也赔了。”
“赔了多少。”
“比你多。”
陈敬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那张卡拿起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密码多少。”
“没有密码。你拿身份证去柜台取。”
“你就不怕我取了钱跑路?”
陆沉渊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你能跑哪去。脚都这样了。”
陈敬山把卡搁在床头柜上,没说收也没说不收。他看着陆沉渊,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你这个人,这么多年不露面,一出面就给钱。你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
“不图什么你跑医院来干什么。”
陆沉渊站起来,把椅子往边上推了推,让出过道。“我欠的账,我还一点是一点。你还你的,我还我的,各还各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林淑芬侧身让了让,以为他要走。陆沉渊没看她,看着陈敬山。
“还有一句。你儿子还得活。”
陈敬山抬起头。
“你天天躺在这想那些有的没的,想钱怎么回来,想亲家怎么翻脸,想你那封信写了什么。你想这些,你儿子在外头跑代驾,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地挣那几十块钱。他比你难。”
陈敬山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要是真觉得亏欠他,就少让他操点心。”陆沉渊说完这句,朝林淑芬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抬脚出了门。
林淑芬追出去两步。“陆总。”
陆沉渊站住,回头看她。
“那个卡——”
“跟他说,密码是他儿子的生日。”
林淑芬愣了一下。“你认识陈宇?”
“不认识。问的。”陆沉渊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到走廊尽头拐弯不见了。
林淑芬回到病房,陈敬山还坐在床头,手里攥着那张卡。
“他说什么了?”陈敬山问。
“说密码是陈宇生日。”
陈敬山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胸口。他把卡放下,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看。“这个人,多少年了,还是这个德性。”
“什么德性。”
“做好事不留名,说话跟下命令似的。”
林淑芬把盆放回柜子底下,坐下来。“他刚才说的那个,当年是他牵的线?”
“嗯。”
“那你恨不恨他。”
陈敬山想了想。“恨过。后来想想,他也是好心办坏事。再说我自己不长脑子,赖不着别人。”
“那卡你收不收。”
陈敬山没马上回答。过了半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先搁着吧。回头问问陈宇,他要是觉得该收就收,他要是觉得不该收,就给人家退回去。”
林淑芬把卡收进自己口袋里。“那我先保管。”
“你别花了就行。”
“我花你的钱干什么。”林淑芬白了他一眼,拎起陆沉渊拿来的那网兜水果看了看。苹果、香蕉、橘子,底下还压着两盒牛奶。她翻到网兜底下,摸到一个小塑料袋,抽出来一看,是个电暖宝,巴掌大的那种,能插电充电。
“他还带了这个。”林淑芬举起来给陈敬山看。
陈敬山看了一眼,没吭声。
“这玩意儿车库能用。”林淑芬把它塞回网兜里,“晚上给你灌上,放脚底下。”
“他一个男人,心还挺细。”
“人家比你细。”
陈敬山哼了一声。
下午陈宇来送饭的时候,林淑芬把卡的事跟他说了。陈宇听完愣了半天。“陆沉渊?我爸以前提过,说那人早年跟他做过项目,后来散伙了。”
“他说是你爸那个事的引线。”
陈宇把饭盒搁下,坐到床边。“爸,那卡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呢。”
“要我说,先用着。以后有钱了再还他。”
“你不觉得欠人家人情?”
陈宇给他把饭盒打开,筷子递过去。“爸,人情是欠了。可你先把药吃上,身体好了才能还人情。你要是一直这样,那才真是还不清。”
陈敬山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两口饭。“你这话跟你林姨说的一模一样。”
“本来就是实话。”
林淑芬在旁边削苹果,把削好的搁在碗里推给陈宇。“你也吃。”
陈宇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这苹果不错,比昨天那香蕉强。”
“人家陆总买的。”
“那回头得谢谢人家。”
陈敬山没接话,闷头吃饭。吃到一半,突然说了句:“你姑那边,你回头去看一趟。别空手去,拎箱奶。”
“知道了。”
“她要是再提借钱的事,你就说钱在爸这,让爸做主。”
陈宇笑了一下。“爸,你这是让我拿你当挡箭牌。”
“当就当吧。她再怎么着也不能跑医院来跟我吵。”
林淑芬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陆沉渊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欠的账他还一点,你还你的。”
陈敬山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他倒是会说话。”
“人家说得不对?”
“对。”陈敬山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就是这个理。他欠他的,我还我的。各还各的。”
晚上,林淑芬把那个电暖宝充上电,塞进被窝里暖着。陈敬山躺下的时候脚碰到那个暖烘烘的东西,缩了一下,又伸过去贴着。
“明天社区来入户调查,你态度好点。”林淑芬铺好陪护床,关了灯。
“我态度什么时候不好了。”
“你那张脸还用拉?”
黑暗中陈敬山笑了一声,跟上次一样短。“你晚上回去不?”
“回什么回,陪护床都铺了。”
“那你明天早上回去的时候,把那个电暖宝带回去试试,看车库那个插座能用不。”
“行。”
陈敬山翻了个身,面朝墙。“淑芬。”
“嗯。”
“你说陆沉渊这个人,当年要是没退,会不会也进去了。”
林淑芬想了一会儿。“谁知道呢。他退了,还知道来看看你。有些人退了,连面都不露。”
陈敬山没再说话。过了一阵,林淑芬听见他呼吸匀了,像是在打鼾,又像是在叹气。她躺在陪护床上翻了个身,手碰到外套口袋里那张卡,捏了捏,还在。
走廊里护士推车的声音又响过去,这回听着比白天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