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军使到——"
一声长呼自木鼓岛港口掠上营寨。
木鼓岛位于洛国东部海滨,港口沿岸泊着数十艘战船粮船。后方营寨依山层层抬升:最下是马厩粮库;中层三军帐房连绵;最高处一座三丈木塔瞭望台,日有军士轮值。一条石板路自码头蜿蜒上山,直通中军大帐,两侧鹿角拒马密布。
贺指挥正在帐中看舆图,听得这一声,手一抖,墨点落在沙岛上。
他四十出头,性格沉稳,身材不高,却相当魁梧。此番率三千多军马,已驻木鼓岛四月有余。
亲兵挑帘入报:"将军,监军使大人上岸了,引二十骑亲随,正上山来。"
贺指挥整甲出帐。行至半山腰辕门,见一彪人马缓缓而来。当先一骑,马上人三十上下,白面微须,青绿官袍外罩软甲,腰悬金鱼袋,面色端严——正是瑞王府监军使。
"贺都指挥使。"监军使翻身下马,略一拱手。
"监军远来辛苦。"贺指挥侧身引路。
二人入帐落座,亲兵献茶。贺指挥一挥手,左右悉数退下,帐帘落下。
监军使端茶不饮,缓缓开口:"贺都指挥使,你率三千军马驻木鼓岛四月,每日耗费钱粮不可胜数。瑞王和几位藩王凑钱凑粮早已捉襟见肘。此番特派我前来询问军情。"他从袖中取出蜡封文书搁在案上,"此番奉瑞王手书,只有一句——尽快出兵,先取一岛。"
贺指挥看罢瑞王亲笔,沉默片刻,抬眼道:"监军大人容禀。非末将不肯战,实属敌强我弱。翠岛黑总督有八千人马,战船过百,水陆两营,雄关险隘。更兼翠岛地形复杂,前番末将已派押衙高宇潜入打探,至今音信全无。沙岛耿威亦有守军七八百,外加劳工上千,岛上邱城虽小,却建在基岩上,实难攻打。更何况木鼓岛到沙岛要绕过翠岛,我军跨海远征,粮草全靠转运,顿兵坚城之下,翠岛水军自后一抄,到时全无退路。"
监军使听罢,不怒不恼,呷了口茶:"将军难处,瑞王尽知。"
贺指挥刚要松气,监军使话锋一转:"但瑞王严令进军,都指挥使不可再拖延时日。"他起身整袖,"今日奔波累了。将军好生谋划,不日之内,在下要听到出兵准信,方好回禀瑞王殿下。"说罢掀帘出帐。
贺指挥独坐帐中,望着那封蜡封文书,心头苦恼更添三分——高宇为何还不回来?
正出神间,帐外一阵喧哗。亲兵冲入:"将军!高押衙回来了!还带了两个人,刚在码头上岸!"
贺指挥霍然起身:"快请!"
却说海上。高宇与李晏自翠岛盗小艇连夜划行,已在海上划行三日有余,海上风高浪急,二人拼命划船,结果越划越远,早已被吹偏航向。幸得遇到出海打鱼的木鼓岛船只,二人才被救上船,回到木鼓岛。
木鼓岛与沙翠二岛截然不同。
它近洛国陆地,地势平缓,岛上有虽有山,但并不甚高。岛上港埠繁华,商船往来不绝,街道宽阔,人声鼎沸,酒旗招展。是一座安稳富庶的海边重镇,处处透着生机。
两人下了渔船,正要往军营走,忽见远处一艘大船靠岸。船上走下一行人,先头那人,身材魁伟,腰胯一柄嵌金宝剑。
“是李晏!”那队人中一人叫道。
"龙哥!"李晏循声望去,只见于猛在高呼。他一眼看见段文龙,大步抢上。
"晏哥!"段文龙见是李晏,大喜,也快步走来。
一行人再度重逢,皆是劫后余生。
段文龙这才道明原委:原来段文龙在耿威处没停留许久,便得耿威资助,派船只送段文龙去翠岛,并带来耿威手札,要翠岛找到李晏、李欣儿二人,放一行回平远。不料段文龙刚到翠岛,便听说有人大闹内岛,并夺取外岛小艇,逃之夭夭。段文龙暗想此事是李晏所为,急忙驾船离开翠岛,前往木鼓岛,这才与李晏相遇。
"总算又聚到一起,哎,欣儿怎么不在。"段文龙拍着李晏肩膀问道。
高宇在一旁连忙插话:"若不是晏公子在翠岛杀开一条血路,我高某早成了刀下之鬼。走,先去见贺指挥。"
——
贺指挥急召高宇入帐。高宇拜过,简要述说翠岛探查、红楼纵火、断音谷跳崖、白总管地界盗船逃出的经过,又侧身引荐李段二人给贺指挥。
贺指挥起身拱手。段文龙还礼,当即说道:"来时听闻都指挥使在此处盘桓数月,欲进取沙翠二岛。文龙在沙岛盘桓数日,与总管耿威多有交情,岛上虚实尽在胸中。以晚辈之见——与其攻翠岛,不如先取沙岛。"
"哦?段公子细细说来。"
二人转入后帐,密谈至日暮。
当晚,贺指挥传令监军使、军中都头、指挥使以上将佐,齐集中军大帐。
帐中烛火通明,十几员将佐分列两侧。贺指挥居中坐定,身旁客位上监军使面容严肃。人已到齐,贺都指挥使便开口道:"诸位。我等奉命东来,已驻木鼓岛数月。今有沙金
段公子熟知沙岛内情,愿为先锋引路。本使与监军大人商议已定——不日发兵,先取沙岛,为瑞王分忧。"
帐中一阵嗡嗡。一名都头出列:"将军!段文龙不知底细,忽然自沙岛而来,只怕是耿威奸细!还当三思而行。"
副指挥使也道:"末将附议。沙岛虽小,邱城坚固,不可轻进。"
贺都指挥使一摆手:"此战成败之机在吾心,本将思之已定,段公子跨海来投,岂有假意?本令已下,勿再言。"
众将不敢再谏,纷纷出帐。
当夜三更。贺指挥帐下都头马承裕,借巡营为由,悄悄离了大营,沿海边小路摸向岛东南角一处渔村。他在一间低矮渔舍前停下,长长短短,断断续续,吹了几声口哨。门"吱呀"开了,一个披蓑衣的渔夫闪出身来。
马承裕压低声音:"贺指挥定了,三日内发兵沙岛。以沙金段文龙为向导。"
那渔夫点头,转身入内,捧出一只竹笼,笼中养着几只灰羽信鸽。他取出一卷细小绢帛,系在鸽足铜管中,又喂了半块豆麦杂粮。
推门出院子,抬头望了望——阴云遮月,海风吹得椰叶沙沙作响。他将信鸽往空中一抛,鸽子扑棱棱展开翅膀,盘旋一圈,便借着夜色直向东南翠岛方向飞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化作暗空中一个灰点,消失在海山之间。
绢帛上只草草两行小字:
"贺部将发沙岛,速报总督。"
夜色沉沉,木鼓岛营寨灯火次第熄灭。唯有中军大帐一盏孤灯还亮着——贺指挥还摊着那幅舆图,指尖在木鼓岛附近位置上,轻轻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