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是在第七天早上宣布“物理基线重校”的。
指令下达到月背E区时，林溯正在清洗引力波天线的接收端。主控室的屏幕弹出一份加急通报，措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净：
“物理基线重校通知：所有阵列传感器、热控模组、光学基准件，发现微量物理偏航。偏航量：0.3度以内。原因未知。请各区域执行物理清扫与重校准，清除未知物理干扰源。系统建议：以自然误差处理。”
自然误差。0.3度。
林溯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把手里沾着酒精的棉签放下。0.3这个数字，曾经是系统的禁区，是它试图定位却永远无法定义的空洞。而现在，系统自己把这个数字吐了出来，贴在了“物理误差”的标签上。
系统不记得0.3了。归零之后，它把0.3秒、0.3公斤、0.3克的所有数据都清空了。但物理世界没有归零。那些在隔离区里疯狂生长的盐，那些在左耳深处留下过痕迹的共振，似乎在某个看不见的层面，反向影响了月背的物理设备。
天线阵列的基准面，偏了零点三度。
他拿着工具包，走出主控室，前往E区外围的镜阵。
月背的真空里，镜面阵列像一片沉默的森林。林溯走到最边缘的一面镜子前，用校准仪贴上去。屏幕显示：偏航0.28度。
系统指令要求：“清除干扰源，归零误差。”
林溯伸出戴着防静电手套的手，沿着镜面的金属边缘摸过去。他不需要看。那个偏航的位置，恰好是当初他手刻石英片、用左耳乳突骨贴着镜面时，留下过微弱体温的地方。在系统归零的数据库里，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现实里，金属晶格在那一瞬间的温热中，产生了一种微乎其微的延展。
这就是“物理记忆”。系统能删除日志，能归零字段，但它无法让一块金属忘记自己曾经被一个人类触碰过。
他打开终端，系统正等待他输入“清除完毕”的回执。只要他按下确认，机械臂就会把这个区域的所有物理状态强行拉回绝对零度。一切又会干干净净。
林溯没有按。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白昙留给他的旧铅笔。
这不是系统认可的维护工具。系统的维护手册里没有铅笔。
他把铅笔尖抵在偏航那零点二八度的金属表面上。木质的笔杆，石墨的笔芯。他没有用它来写字，没有用它来标记，只是用笔尖轻轻地、反复地摩擦那个偏差的位置。
石墨粉末极细地脱落下来，附着在镜面的金属晶格缝隙里。
然后，他退后一步，按下了终端的“重校”键。
机械臂伸过来，开始执行物理校准。它用极高的精度，把偏航的镜面一点点掰回正轨。但由于石墨粉末卡在了晶格边缘，机械臂在归零的最后一步时，遇到了一点点阻力。它加大扭矩，强行压了过去。
“校准完成。”系统提示。
林溯走过去看。屏幕显示：偏航量 0.00度。
但他在显微镜下看到了。那层被强行压进去的石墨，在金属表面留下了一道极浅的、任何探伤仪都扫不出来的划痕。划痕的深度，大约只有零点几微米。
系统抹掉了误差。但它不知道，它只是用更大的力气，把那个“误差”给盖住了。
晚上。林溯回到宿舍。他闭着眼睛，左耳依然安静。
他知道，地球上的白昙，现在每天还在敲那几粒石英碎渣。他知道，系统为了清理那零点三克的废料，最近调高了旧防波堤附近的清扫频率。系统用更大的力气去抹除，却没有意识到，每一次抹除，都在物理世界刻下了一道新的划痕。
林溯把左手垫在脑后，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
十。十一。
他又停在了十一。
系统在追求绝对的零。为了达到零，系统必须消耗极大的能量去填补那些物理上的凹凸。而只要有一个人，用铅笔、用石英、用葡萄核去制造一点点摩擦力，系统就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气去压平它。但物理是守恒的。系统压得越平，那股被压下去的力，就会在另一个地方顶出来。
这叫物理偏航。
系统以为自己在清理垃圾。其实，它只是在用它的系统，把那些被归零的东西，深深地压进了现实的骨骼里。
林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他还要去巡检另一片阵列。他打算带一块普通的橡皮，去擦一擦那些绝对光滑的金属。
系统需要绝对的平滑。而他，有足够多的石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