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那厮突如其来的剖白心迹让我心慌意乱的,在那与其说抄了一天,不如说是发呆一整天。
最震惊的莫过于那厮竟然喜欢我?
他不是与人族的未婚妻玡弋人仙情未了吗?那才是他心尖上的人才是。如何又许下了要求娶我的愿条?
而我也实在想不起来究竟何时何地牛年马月救了这么一号艳绝人寰的貌美后生。
我正要追问之时,那厮却耍起了少爷脾气,“姑姑贵人忘事,自然是想不起我们这些无关之人!”
说着生气的头也不回,金光一闪就躲回他那金碧辉煌的神像上,任我哑了嗓子的喊,千呼万唤都不肯再现身,只留一柄破白扇任我誊抄。这活,说白了,干不干都无甚意义,只要有人向着正神许下了愿,都会记录在案。同我写与不写都无甚关系,不禁,我就想到了一个问题,既然用毒辖制我,又为何让我干这不痛不痒的活?
他到底意欲何为?
想不通。
倒是我为何对他避而不见有一丝失落?抬头看了那尊煊赫威仪的神像,心中竟生出了酸楚的异样情绪。
耐着性子直待到月上中天,清光如水,冷涔涔的银辉的在庙中撒了层层,那厮却都死活不见踪影。
是谁说了想同我多待一会的?又是谁躲在金身上不肯露面见人?
骗子!
早早喊我过来,又坐了一天的冷板凳,我也止不住有些恼怒,气咻咻的拔腿就走,将将出了门板又想起来药还未拿,又快步走到祭台前,朝着神像伸手,命令也似的忿忿道:“解药!”
正以为他要对此视而不见,继续装聋作哑时,一个小青瓷瓶和食盒却蓦地显身祭桌案台上。我也不同他废话,拿了就走。
风驰电掣,一路腾云驾雾,不消三刻,就回到了桃花洞中。小猪见我气鼓鼓的板着一张脸,连忙围上来接过食盒,蹙了柳眉关心道,“姑姑,怎么了?谁欺负了你?”
“还能是谁!”真是气煞我也,“叫我早早过去做冷板凳!一个好脸色也不给!话也不同我说!”
“姑姑,你为何在意他是不是对你关怀备至?态度异于往常你便焦心巴肺大发脾气?”
“我……”
小猪紧接着又发出灵魂一问,道,“你为何如此在意他?”
忽而就如同被提醒了一般,对啊,我为何如此在意他对我态度如何,说穿了天,他也不过是我众多债主中的一员(偷得实在太多),我也不过是以工抵债而已,只不过这个债主好看了些,嘴贫了些,过分风流了些……
心肠也不坏,还日日好吃好喝的供着,生怕我再饿着肚子……可我为什么见了他脸红?他一靠近我,心头更是突突直跳擂鼓不止?见了他的未婚妻玡弋更是无端端心烦意乱?
明明过怕了饥一顿饱一顿的乞丐生活,却也不想去庙里打工蹭吃蹭喝?反而不想见他,还要躲得远远去,如今见不着了又闷气直生?我到底……怎么了?
恍惚惚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颤着声儿惊诧道,“小猪,你说……莫不是,本大仙看上那小子了?”
说着扭头看向小猪,那小妮子却是早已了然于心一般,喟然叹道,“姑姑,你这才发现呀!”说罢,还捂嘴吃吃笑了起来,“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看来此话不虚!”
做实了此等少女怀春心思,哦不,老奶怀春,莫如五雷轰顶,我这是喜欢上一个不足百岁的奶娃娃仙了?我这岁数做他祖宗都绰绰有余!说出去遭人岂不遭人耻笑?
少不了还要被人从背后指指戳戳:哟——看那桃莽夫,成日里溜猫逗狗,打架斗殴还不够,竟还干起了老牛吃嫩草的下作勾当来!
小猪看我一脸为难的呆愣原地,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笑道,“您老人家还怕这个!”
说着又拿出了戏折子,以手指了书名,戏谑道,“年下小奶狗,眼下正时兴呢!姑姑这也算是赶潮弄浪的时尚达人哩!”
我瞅了一眼那书——《救命!奶狗弟弟对我穷追不舍!》,不由拍手,啧啧称奇,好书,不日定能流芳千古!
“可是——”我坐了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兀自喝了,又犹豫起来,“喜欢归喜欢,他可还有心上人未婚妻哩!”
“定亲?那是老黄历陈年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再说现下已是人仙殊途,再无可能!若是神君对她仍旧念念不忘,且等她个百年,又如何?我们山精鬼怪仙妖神的,寿数漫长!届时她一命呼呜,登西而去,这宫橛神君还不是您的囊中之物?”别看小猪平日话不多,现在说起道理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说完一骨碌话,怂恿也似的接着道,“再说,咱山妖一族,敢爱敢恨的,您这倒扭扭捏捏,太跌份了!不如学汤离姑姑,看上了直接一顿好打 ,识趣乖觉的,老实同我们处对象,生娃娃,免去一顿皮肉之苦,要是碰上个不识趣的,便打服为止!你看汤离姑姑不也是靠着一身武力抱了美人归,现在正在下界同那花雕玉琢一般的六界美人你侬我侬,蜜意柔情!羡煞旁人呐!”
“说得在理!”杯子往桌几上重重一摔,小猪一番话正合我意。
小猪见我已然被说动,猛火急攻,再三开口:“您要真喜欢,不如早些下手去,晚了怕被什么其他的妖精盯上,早早将他的一颗心一个人掳了去,到时候姑姑您哭都没地哭去!”
“小姑爷这般貌美,少不了招蜂引蝶!姑姑应当早做打算,不如近水楼台……”
未等小猪絮叨叨的说个不休,我哐当一声提出我的六尺红缨枪,“言之有理,我现在就去将那厮拿下!”
说干就干,只四更鸡鸣,我就早早侯在他的橛公庙中。
那厮见了我,反常至此,一些桃花眼兀自瞪大,急忙忙就从那偌大的金身下来,火燎燎三步并作两步,一路走到我身前,伸出素骨白手探了探我额头,喃喃自语,“这也没病啊……”
我一把推开他探我额头的手,高声道,“话休烦絮!亮武器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