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假象锢魔,暗流藏锋
日复一日,古月学堂的修行日子单调且规整。
晨时诵经,午时练蛊,午后切磋,月末相较。流水一般的课业,复刻着数百年前的旧时光,也复刻着方源记忆里,那段一成不变的兄弟相处模式。
在外人眼中,一切照旧。
丙等资质的方源,勤耕不辍,日日苦修,靠着咬牙拼杀,勉强跟上学堂的最低修行进度,虽无亮眼天赋,却有常人不及的毅力。
甲等天资的方正,天赋冠绝同辈,修行一日千里,却性情温良、与世无争,对亲兄百般忍让,次次切磋落败,次次拱手让利,是整个学堂人人称道的谦和天骄。
手足情深,兄韧弟善。
这是所有人眼中,固若金汤的既定事实。
唯有棋局中心的两人清楚,这幅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是彻骨的冰冷算计,是两代重生者,无声无息的巅峰对弈。
方源彻底安心了。
连续半月的刻意试探、日常切磋、资源索取,次次结果都与前世别无二致。
方正的退让是真的,落败是真的,温顺是真的,对自己毫无防备、手足体恤的模样,更是真的。
哪怕他心性沉稳了许多,少了年少的天真聒噪,多了几分安静内敛,可骨子里的底色,从未变过。
心软、重情、守礼、念及手足。
这就够了。
五百年魔主的多疑从未消散,这些日子,他始终在暗中排查。
排查截走自己酒虫的神秘棋手,排查暗中更改自己命运的天外之人,排查所有潜藏在暗处的杀机与算计。
他审视师长、审视同窗、审视族中长老,排查过每一个细微的异常,唯独彻底放过了近在咫尺的亲弟。
在方源的逻辑里,绝对不可能是方正。
一个次次输给自己、主动给自己输血、心甘情愿被自己拿捏、毫无半分戾气与野心的少年天骄,怎么可能是布局深远、截断自己无上机缘的重生棋手?
若方正真有那般通天算计、那般老辣魔心,何须日日演戏示弱,何须次次让利示弱,何须藏在暗处蛰伏?
大可早早碾压自己,取而代之。
世俗的惯性,前世的烙印,眼前的假象,三重枷锁,彻底锢住了魔主的猜忌。
方源已然笃定:天外棋手另有其人,绝对不是方正。
眼前的弟弟,依旧是那个可以肆意利用、肆意拿捏、无害可控的棋子,而非执棋人。
这份轻视,是方正最想要的结果。
他太懂方源的多疑。
魔主一生,不信天道,不信人心,不信善意,唯独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现实。
那他便亲手打造一个完美的现实,送给方源。
你想看旧景,我便复刻旧景;
你想享手足让利,我便次次拱手;
你想心安理得蛰伏蓄力,我便抹平所有破绽,给你最安稳的蛰伏环境。
方正每每站在切磋台上,看着眼前刻意压低实力、装作艰难搏杀的方源,心底只剩漠然的冷笑。
此刻的方源,看似步步算计、步步筹谋,谨慎排查天下敌手,实则早已落入自己布下的温柔牢笼。
他在提防虚无缥缈的天外敌人,却不知真正的杀局、真正的棋手,日日与他相对,次次陪他演戏。
数日切磋,次次落败,并非方正无能,而是他刻意收刀藏锋。
以无上底蕴压尽锋芒,以顶尖搏杀经验伪装笨拙,以重生视野复刻往昔,用最温顺的假象,死死锁住魔主的警惕。
旁人以为他输了比试,让了资源,亏了颜面。
殊不知,每一场输棋,都是在加固自己的保命壁垒;每一次让利,都是在磨灭方源最后的疑心。
于方正而言,这些微薄的灵石、细碎的月兰花瓣、廉价的低阶蛊材,如同尘埃微末,不值一提。
他手握完整的花酒传承,暗藏上品蛊虫底蕴,身负重生五百年的修行经验,眼界、资源、根基、手段,早已甩开现阶段的方源十个层次。
他不屑与此刻的方源争蝇头微利。
他要的,从不是眼前的细碎资源,不是一时的比试输赢。
他要的是——彻底麻痹魔主,蛰伏发育,锁死对方前路,截断对方所有机缘,在无声无息间,翻盘整盘宿命棋局。
输赢是表象,藏锋是根本。让利是手段,保命是核心。
午后斜阳洒落,学堂空地的切磋再次落幕。
又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试。
方正招式僵硬,躲闪局促,气力不继,破绽百出,最后理所当然败于方源手中。
“兄长棋艺愈发精进了,我不及你。”
方正微微喘息,眉眼温和,语气坦然,没有半点不甘,完美复刻了前世的姿态。
周遭同窗早已见怪不怪,低声闲谈。
“又是这样,方正真的太宠他兄长了。”
“天赋再好又如何,性子太软,太过重情,终究成不了杀伐果断的强者。”
“方源也是幸运,有这么一个处处让着他的弟弟。”
议论声入耳,方源神色平淡,心中毫无波澜,顺手接过方正递来的资源,熟稔地收入囊中。
习以为常,理所应当。
他甚至懒得再多看方正一眼,转身便独自走到角落,默默炼化灵石,滋养蛊虫,打磨稀薄的真元。
他依旧在为自己惨淡的开局挣扎,依旧靠着弟弟的施舍苟延残喘,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复盘与算计之中。
他全然不知,自己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筹谋、所有的提防,尽数落在了身旁少年的眼底。
方正立在原地,温润的面容之下,是一片万古不变的冷寂道心。
他静静看着独自苦修的方源,心中棋局步步清晰。
方源还在找暗处的棋手,还在警惕未知的截命者,还在怀疑天道异动、天地异变。
可笑又可悲。
最大的变数,就在他眼前。
最无解的棋局,就在他身边。
他提防四海八荒,唯独不防枕边手足;他猜忌天地异动,唯独不信愚善弟弟。
这便是魔主最大的弱点,也是方正最稳的胜机。
方正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所有锋芒与冷厉。
演戏,还要继续。
示弱,还要持续。
麻痹,还要到底。
现在的方源,根基薄弱,底牌尽失,机缘已断,不足为惧。
他不需要爆发,不需要争锋,不需要展露分毫实力。
他只需继续扮演那个温顺谦和、手足情深、愚善可欺的弟弟。
继续用一场场假输、一次次让利、一幕幕旧景复刻,困住这头蛰伏的魔。
等到时机成熟,等到根基彻底碾压,等到所有机缘尽数被自己截尽。
彼时,无需厮杀,无需搏杀。
这一世的魔主宿命,早已被他亲手改写、亲手锁死。
今日之弱,是蛰伏之弱。
今日之输,是定局之赢。
假象锢尽魔主疑,暗锋藏尽天地棋。
这场横跨两世的对弈,从他选择示弱的那一刻起,
胜负,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