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远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去厨房吃饭,直接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坐,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
“咋不吃饭?”刘秀兰问。
志远没说话,低头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阴沉。
刘秀兰看着儿子,心里咯噔一下。她太了解儿子了,从小到大,心里有事就这个德行。
“咋了?”她站起来,走到儿子身边,“出啥事了?”
志远把烟灰抖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抬起头看了妈一眼,又低下头。
“厂里下通知了。”
“啥通知?”
“第一批裁员名单,有我。”
刘秀兰愣住了。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听到这话,还是觉得脑子嗡了一下。
周晚榆正好从厨房端菜出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住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志远又抽了一口烟,声音闷闷的:“今天开始就不用去上班了。工龄买断的钱厂里说再商量,具体多少还不知道。”
刘秀兰在儿子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大点事,再找呗。咱家还不指着你一个人吃饭。”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沉甸甸的。
志远把烟掐灭,站起来:“你们先吃,我出去走走。”
“这么晚了,你去哪……”
刘秀兰话没说完,志远已经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周晚榆看了婆婆一眼。刘秀兰也看了媳妇一眼。这是这些天来,她们第一次正眼对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刘秀兰在沙发上坐下,盯着电视发呆。周晚榆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先吃饭吧。”过了好一会儿,周晚榆才开口。
“你们吃,我不饿。”
“您中午就没吃啥……”
“我说了不饿。”
周晚榆不再说话,回厨房把菜端到饭桌上,又盛好饭,摆好碗筷。她看了客厅里坐着的婆婆一眼,想了想,又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放在饭桌上。
刘秀兰看着媳妇的动作,心里有点复杂。她知道媳妇这是在等她一起吃。
“放着吧,我等会儿吃。”
周晚榆没说话,自己在饭桌前坐下,却没动筷子。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新闻里在说什么经济改革,什么企业转型,刘秀兰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想着儿子的事。志远今年二十八岁,进厂也有七八年了,一直干得好好的,怎么说裁就裁了?
厂里效益不好,她知道。可真到了自己头上,她还是接受不了。
还有退休金的事。厂里已经拖了两个月了,今天去找老领导,老领导含含糊糊地说可能还要拖。这个家,真是越来越难了。
她坐在那里,越想越烦,忍不住叹了口气。
“妈,先吃饭吧,身体要紧。”周晚榆又出来了,站在客厅门口,声音很轻。
刘秀兰看了媳妇一眼,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周晚榆低头扒饭,刘秀兰夹了一筷子菜,却半天没放进嘴里。
“晚榆,”刘秀兰突然开口,“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厂里吧。”
“干啥?”
“看看能不能把志远的工龄多算点。咱家现在这个情况,能多拿一点是一点。”
周晚榆愣了一下:“我……我去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的。你是志远媳妇,这个家的事你有份。”
周晚榆没说话,心里却在想,去了能干啥?还不是看人脸色。
“妈,您先吃吧,菜都凉了。”她说。
刘秀兰把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味同嚼蜡。
吃完饭,周晚榆收拾碗筷,刘秀兰坐在客厅里发呆。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亮了,行人匆匆走过。
这个家,还能撑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还要继续跑。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她不能放弃。
门锁突然响了一下。
志远回来了。
刘秀兰和周晚榆同时抬起头。志远站在门口,浑身的酒气,脸色很难看。
“你去哪了?咋喝这么多酒?”刘秀兰站起来。
“没事,就喝了点。”志远的声音有点哑。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周晚榆赶紧去厨房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志远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妈和媳妇。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这么晚了,她们都没睡,在等他。
他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妈,晚榆,”他声音发颤,“对不起……”
刘秀兰愣住了。周晚榆也愣住了。
志远低着头:“我没用,让你们跟着我受苦……”
“说啥呢?”刘秀兰打断儿子,“多大点事,不就是没工作吗?再找呗。妈还有退休金,饿不死你们。”
周晚榆没说话,心里却在想,退休金够干什么的。
但她没说出来。
志远抬起头,看着妈,又看着媳妇:“你们咋还不睡?”
“等你呗。”刘秀兰说,“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出去,万一有个啥事……”
志远鼻子又酸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啥,最终啥也没说出来。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也不说话。电视开着,但没人看。
过了很久,刘秀兰开口了。
“明天我去厂里问问,看能不能把你的工龄买断,多领点钱。”
志远低头没说话。
周晚榆想了想,说:“妈,我明天也出去找工作。不能全靠您那点退休金。”
刘秀兰看了媳妇一眼,没说话,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不知道媳妇是心疼她,还是嫌她钱少。
窗外的风刮得紧了,吹得窗户哐哐响。这个家,还能撑多久?
深夜,志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酒劲过去了,脑子里却更清醒了。他在厂里干了七年,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技术骨干。他以为这辈子就在厂里干到退休了,像他爸那样,像他妈那样。
没想到,轮到他了。
旁边,周晚榆背对着他,已经睡着了。今天站了一天柜台,她也很累。
志远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他想起白天在车间里,马建国师傅拍着他的肩膀说:“志远,别灰心,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他知道师傅是安慰他。可这话听在耳朵里,怎么就这么刺耳呢?
他一个技术工人,除了开机床,别的也不会啊。出去找工作,能干啥?
难道真的让妈养活一辈子?
志远想着想着,心里越来越烦。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点。
另一边,刘秀兰也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旁边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她想着今天去找老领导的事。老领导那个态度,分明就是不想帮忙。也是,现在厂里效益不好,谁愿意揽这种麻烦事?
还有退休金。拖了两个月了,再拖下去,这个家真的揭不开锅了。
她翻了个身,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的路,难走啊。
清晨,天刚蒙蒙亮,刘秀兰就醒了。
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墙上的座钟,五点四十分。往常这个点,她已经起床做饭了。
今天却不想动。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妈,您醒了?”志远从卧室出来,看到妈躺在床上,有些意外。
“嗯。”刘秀兰应了一声,爬起来穿衣服。
“妈,您再睡会儿吧,我去做饭。”志远说。
“不用,你躺着吧。”刘秀兰下了床,披上外套,“我去弄。”
她走进厨房,熟练地淘米、洗菜、点火。动作机械而麻木。
周晚榆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到婆婆正在做饭。她愣了一下,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妈,我来吧。”她说。
“不用,你收拾一下,等会儿跟我去厂里。”
周晚榆点点头,去卫生间洗漱了。
三个人默默地吃完早饭,刘秀兰换了一件干净衣服,又把头发梳了梳。
“走吧。”她说。
周晚榆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厂区离刘秀兰家不远,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远远地能看到厂门口那根大烟囱,正冒着烟。
刘秀兰站在厂门口,看着那根烟囱,心里五味杂陈。
她在这个厂里干了二十八年,从十八岁进厂到四十六岁退休,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个厂。
没想到,退休了,还要为这个厂操心。
“妈,进去吧。”周晚榆说。
刘秀兰点点头,迈步往里走。
厂区里还是老样子,机器轰鸣,工人们来回忙碌。只是志远不在其中了。
刘秀兰带着周晚榆,直接去了人事科。
“同志,我想问一下,我儿子的工龄买断,具体能拿多少钱?”刘秀兰陪着笑脸,问窗口里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等着吧,具体方案还没出来。”
“那能不能先问一下,大概有多少?”
“不知道。等通知吧。”
刘秀兰还想再问,周晚榆拉了拉她的袖子。
“妈,先走吧。”
两个人走出人事科,刘秀兰的脸沉了下来。
“什么态度……”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周晚榆没说话,扶着婆婆往外走。
走出厂区,刘秀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根大烟囱。
“妈,别想了,总会有办法的。”周晚榆说。
刘秀兰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默默地往家走。路上,周晚榆看着婆婆苍老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这个老太太,虽然平时嘴碎,但关键时刻,还是得靠她。
“妈,”周晚榆开口,“您别太操心了。志远的事,我来想办法。”
刘秀兰看了媳妇一眼,点了点头:“嗯。”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周晚榆知道,这是婆婆在妥协。
两个人回到家,志远正坐在客厅里抽烟。
“咋样?”他问。
“等着吧。”刘秀兰说,“具体多少还不知道。”
志远没说话,又低下了头。
周晚榆看着丈夫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想了想,说:“志远,你也别太着急了。我今天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工作。”
志远抬起头,看着媳妇:“你能有啥办法?”
“总有办法的。”周晚榆说,“总不能全靠妈那点退休金。”
志远没说话,心里却在想,是啊,总不能全靠妈。
可他能干啥呢?
他除了开机床,别的也不会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这个家,又要开始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