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刘秀兰就醒了。
她没开灯,摸着黑穿上衣服。昨晚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全是事。志远的工作,房贷,一大家子的开销。还有那个灯泡。床头柜上摆着的新灯泡,她看了就堵心。周晚榆买的,六十瓦,说换就换,也不问问她。败家娘们。
心里骂了一句,嘴巴却还是把那个灯泡拿起来,放进了抽屉。
不是心疼钱。是气不过。气不过自己儿子没本事,还要媳妇来操心。
穿戴整齐,刘秀兰出门了。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条烟、两瓶酒,还有一盒点心。这些东西,是过年时候亲戚送的,她一直舍不得吃。今天顾不上心疼了。儿子的工作要紧。
老领导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三楼,没有电梯。刘秀兰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抖。五十八岁了,不比从前。
敲开门,老领导愣了一下。
“秀兰?这么早。”
“领导,我来看看您。”刘秀兰把东西放在门口的柜子上,“给您带了点心意。”
老领导姓王,叫王国栋,今年六十五。以前是厂里的副厂长,管生产的,后来退下来,在家闲着。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王领导摆摆手,“进来坐吧。”
刘秀兰进去了。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老伴的照片。王领导的老伴前年走了,一个人住。
“领导,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刘秀兰坐下,开口道。
“志远的事?”王领导问。
“您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厂里都传开了。”王领导叹了口气,“第一批就裁了三十多个,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
刘秀兰的眼眶红了。
“领导,志远是您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实诚,技术也好,您能不能想想办法?”
王领导沉默了一会儿。
“秀兰啊,不是我不帮忙,现在是厂里效益不好,裁员是上面的意思,我说了也不算。”
“领导,我不要您去说情,您只要帮我问问,有没有别的办法?哪怕换个岗位也行。”
王领导想了想,点点头。
“我试试吧。”
刘秀兰从老领导家出来,又去找张婶。
张婶的儿子在市政府上班,看看有没有门路。
张婶住在厂区后面的家属院,一楼,带个小院。张婶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刘秀兰来了,赶紧站起来。
“秀兰,怎么这么早?”
“有点事想问问你。”刘秀兰走进院子,把门带上。
“啥事?”
“志远的事。”刘秀兰把昨天的情况说了一遍,“我想问问你儿子,在市政府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帮忙找个工作?”
张婶想了想。
“我儿子在市政府是临时工认识的也不多。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
“那麻烦你了。”
“客气啥。”张婶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现在办事不容易,都要花钱的。”
“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刘秀兰说。
张婶看了她一眼。
“秀兰,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媳妇也太不懂事了。志远都这样了,她还想着换灯泡?”
刘秀兰没接话。
张婶又说了几句,刘秀兰听不下去,找了个借口走了。
从张婶家出来,刘秀兰又去了几家。
有认识的人,在劳动局工作的;在税务局工作的;在银行工作的。都是以前厂里的同事,后来调走的。刘秀兰一个个上门,一遍遍求人。
中午的时候,她随便在路边吃了点东西。一碗稀饭,一个馒头,花了一块钱。舍不得吃好的,钱要省着花。
下午又去了几家,还是没结果。
傍晚时分,刘秀兰拖着两条腿回到家。
周晚榆已经做好了饭。
“妈,您回来了。”周晚榆迎上去,“打听得怎么样了?”
刘秀兰把包往沙发上一摔。
“难,现在办事难着呢。”
然后就不再说话,闷头吃饭。
周晚榆看了志远一眼,志远低头扒饭,不敢看媳妇,也不敢看妈。
吃完饭,刘秀兰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开着,但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她的心情也沉到了谷底。
其实她还有件事没敢说。
今天去找老领导的时候,老领导顺便问了她的退休金情况。厂里效益不好,退休工人的工资也拖了两个月没发了。老领导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以后能不能按时发还两说。
刘秀兰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个家,真是越来越难了。
她坐在那里想着心事,电视里的新闻在说什么改革、什么阵痛,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周晚榆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志远坐在卧室里,闷着头抽烟。客厅里只有刘秀兰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亮了,行人匆匆走过。这个家,还能撑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还要继续跑。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她不能放弃。
这就是她的命。
认命,但不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