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远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刘秀兰正炒着最后一个菜,锅里滋啦滋啦响。她头也没回,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志远没应声。
他站在门口,玄关的灯没开,整个人隐在阴影里。刘秀兰觉着不对,转过身来,看见儿子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志远把工作服外套摘下来,搭在椅背上。他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该怎么开口。
“厂里……要裁员。”
刘秀兰手里的铲子顿在半空。
“第一批就有我。”
哐当一声,菜刀掉在砧板上。
周晚榆正好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刚洗好的碗。她看着志远那张脸,再看看婆婆的表情,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领导已经找过我了,”志远的声音闷闷的,“说是第一批。”
刘秀兰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弯腰把菜刀捡起来,手有点抖。
父子三代都在这个厂里。
老头子在的时候是厂里的老技术工,志远接了班,也是技术工。到了志远这一辈,厂子说不行就不行了。
“有没有办法?”刘秀兰问,声音有点哑。
志远摇头:“领导说,这是第一批,后面可能还有。”
周晚榆把碗放在灶台上,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志远那张疲惫的脸。
“先吃饭吧。”她说。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三个人坐在桌前,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清脆。志远低头扒饭,刘秀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放下。周晚榆盛了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嗡嗡的,谁也没注意里面播了什么。
吃完饭,志远回屋躺着去了。周晚榆收拾碗筷,刘秀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屏幕上,主播在说着什么厂矿企业改革、下岗分流。刘秀兰看着那张嘴一张一合,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儿子刚才说的话。
第一批就有他。
她想起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退休的时候厂领导亲自来家里慰问,发了个搪瓷茶缸。老头子把它当成宝贝,每天擦得锃亮。
后来老头子走了,志远接了班。刘秀兰想着,好歹父子一场,这厂子也算是刘家的根。
可现在,这根要断了。
她坐在那儿,手里的遥控器换了一个台又一个台,最后停在新闻频道不动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厂区那边隐隐约约还能看见烟囱冒出的白烟,像是这个垂暮的老人最后喘的那口气。
刘秀兰想着心事,没注意到周晚榆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妈,”周晚榆叫了一声,“我先去上班了,晚班。”
刘秀兰回过头,应了一声:“嗯,去吧。”
周晚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婆婆。她还是坐在那儿,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有点苍老。
“妈,”周晚榆又说了一句,“您别太操心了。”
刘秀兰没说话,只是摆摆手。
周晚榆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刘秀兰一个人。她坐在那儿,听着电视里的声音,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
志远小时候在厂区里疯跑,她在车间里上班,老头子骑着自行车来给她送饭。后来老头子走了,她一个人把志远拉扯大,供他读书,接他的班。
厂子就是她的命根子。
不,不只是她的,是全家人的。
夜里,刘秀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旁边空荡荡的枕头是老伴的,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可今天,这个空枕头让她心里特别不踏实。
她想起志远小时候在厂区玩耍的样子,穿个小背心,在水泥管子里钻来钻去,晒得黢黑。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又想起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在厂里上班的样子。穿着工作服,骑着自行车,早出晚归。退休那天,老头子喝了两杯酒,红着脸说:“秀兰,咱们的儿子有工作了,咱们的日子有盼头了。”
厂子要是倒了,这个家怎么办?
刘秀兰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什么苦没吃过。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儿子的饭碗。
没了工作,志远怎么办?
房贷怎么办?
一大家子人吃什么?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但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淡淡的,照在床头上,也照在那个还没换上的灯泡上。
刘秀兰不知道,这个坎能不能过去。
她只知道,有些事一旦来了,躲是躲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