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
沈念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又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一眼,确定船尾掌舵的贺兰照和扯帆的祝红衣没听见,才气急败坏地拿脚尖踹了沈念风小腿一下。
“沈念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跟路边的野草一样便宜?还每过一个时辰漏一分活人气儿,你怎么不干脆跳河里游去青州,还能省点船票钱!”
“河水太凉,游不动。”
沈念风把右臂往披风里缩了缩,顺着船舷滑坐到甲板上,背靠着湿漉漉的木板,长出了一口气。
他现在的脸色实在不算好看,白得跟刚刷过两遍白灰的墓碑似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行了,别瞪着我,眼珠子快掉下来了,我这不是好好坐在这儿喘气呢吗?”
“你那叫喘气?你那叫漏气!”
沈念云一屁股蹲在他旁边,气呼呼地抓过他的左手,指尖在那个棺材形状的黑色印记上使劲儿搓了两下。
然并luan,根本搓不掉,那玩意儿就像是长在肉里头的胎记,摸上去冷冰冰、硬邦邦的。
“把手伸出来,咱们用双生残页把这破印记拆一半给我,一人漏半成,好歹能撑二十天!”
“拆不了。”
沈念风把手抽回来,塞进袖筒里,语气平淡无波。
“老三跟我是同一个起因生出来的,它不认你的血,只认我的骨头。你要是硬往里头掺和,天册规则一旦判定咱们俩的命籍又混在一块儿,不用等十天,现在咱俩就得当场粘成一个肉球。”
“你少拿这话吓唬我!”沈念云咬着后槽牙,眼圈有点发红,“上次在纸山书院,咱俩已经在空白页上把命籍分开了!”
“命籍分开了,血脉又没分开。”
沈念风抬起左手,曲起手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再说了,从这儿顺流直下,走漕运水道进青州地界,满打满算也就四天水路。十天,够咱们把老三连人带棺材一块儿劈成柴火烧三回了。”
“你就吹吧你。”
沈念云揉着脑门,嘴上嘟囔了一句,还是老老实实往他身边靠了靠,把自己的半边身子贴在他冷冰冰的左肩上,试图给他暖和暖和。
就在这时候,二楼船舱的楼梯口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虞承昼怀里抱着一大摞白面馒头,脖子上还挂着两个装满水的牛皮囊,像做贼一样溜了下来。
他一边走,一边往自己嘴里塞了半个酱肘子,腮帮子鼓得跟塞了两个核桃似的,含糊不清地喊道:
“沈念风!沈念云!你们俩快过来搭把手!底舱那帮大爷醒了,正在下头啃木头箱子呢,动静大得吓死人!”
“啃箱子?”
沈念云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过去从虞承昼怀里抓过两个馒头,顺手掰了一半塞进沈念风嘴里。
“他们五感不是都被靖王用秘法封死了吗?舌头也没了,怎么啃?”
“我哪儿知道啊!”
虞承昼把咽下去的肘子肉顺了顺,心有余悸地指着底舱黑漆漆的入口。
“我刚才刚把舱门拉开一条缝,扔了两个馒头下去,底下一群人就跟疯狗抢食似的扑上来,关键是……关键是我刚才往下看了一眼,底下好像不止七十八口箱子!”
“不止七十八口?”
正在嚼馒头的沈念风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贺兰之前在码头查过货单,靖王这趟船,一共就押了七十八个削了道籍的散修,你数清楚了?”
“我虽然读书不多,但七十八和七十九我还是分得清的好吧!”
虞承昼一脸不服气地比划着。
“那些箱子是按七排摆的,前头十一排,每排七个,那就是七十七个,最后一排本来应该只有一个,可我刚才借着油灯往下瞄了一眼,角落里明明并排摆着两口箱子!而且最里头那口箱子,连宗人府的封条都没贴!”
沈念风没说话,撑着船舷站起身,走到船尾冲贺兰照喊了一声:
“贺兰,船走上正道了没有?”
“走上了!这会儿水流急,闭着眼睛都能漂出去三十里!”
贺兰照把舵盘用麻绳捆死,提着他那把布满裂纹的量骨石尺走了过来,顺手从虞承昼怀里顺走一个馒头。
“咋了?底舱那帮苦主不老实?”
“多了一口箱子。”
沈念风走到通往底舱的木梯口。
底舱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汗臭味,混杂着河底淤泥的腥气,顺着舱门往上涌。
而在那片黑暗里,正传出一阵“咔嚓、咔嚓”声,听着真像是有人在拿牙齿生啃硬木头。
“祝姑娘,借你的耳朵用用。”沈念风转头看向跟过来的祝红衣。
祝红衣把嘴里的草根吐掉,晃了晃腰间的铜铃,闭上眼睛仔细听了三息,突然猛地睁开眼,往后退了半步。
“不对劲。”
她压低声音,脸色有些发白。
“底下确实有七十八个心跳声,虽然虚弱,但都是活人。可最里头那个角落……没有心跳,也没有喘气声,偏偏有一股特别强烈的念头,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
“什么话?”沈念云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祝红衣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地学道:
“它说……‘别开箱子,开了箱子,船上所有人都得死’。”
甲板上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得船帆呼呼作响。
虞承昼吓得手里的馒头掉了一地,结结巴巴地说:“要、要不咱们拿钉子把底舱门钉死算了?反正这帮人死不了,等到了青州再放他们出来!”
“钉不死的。”
沈念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披风裹住的右臂。
就在刚才祝红衣学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右臂上那截被顾长生金骨钉死的鬼爪,突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
能让青州古棺里那个吞尽死劫的“老三”感到害怕的东西,绝不可能是靖王随便塞进来的私货。
“贺兰,拿灯。”
沈念风左手握紧黑铁钥匙,一脚踩在了通往底舱的木梯上。
“下去看看,到底是谁搭了咱们的顺风船,连船票都不买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