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让高建海顿时就讪讪的，他盯上的白晓星的存款，那里头不仅一大半是楚志成的抚恤金，还有楚家人留给兄妹俩的支助。
八十年代的时候，渔船还没有完全私有化，所以出了海难事故以后，国家是有赔偿的。楚家人都心善，考虑到白晓星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大伯和小叔子都劝说婆婆，多帮助他们，这样好歹能留下老二的两个孩子。
毕竟，在渔村，女子丧偶改嫁是常事，不然养不活孩子。改嫁后，只要当妈的不反对，是可以给孩子改姓的。但如果当妈的不同意，就不能改姓。所以为了保住自家儿子的香火，很多老人是愿意将财产分给儿媳的。
因此在那个万元户还是稀罕事的年代，白晓星的手里有将近五千的存款。上辈子是因为自己一直填高家的窟窿，最后才会落得一无所有。
所以楚星羽说他算计他们兄妹的利益，还真是没说错。而且楚父和楚志成虽然四年前死于海难，家里少了两个壮年男人，可真没人敢说楚家没人了。
婆婆楚母一共生了三儿一女，二儿子楚志成就是白晓星的丈夫。虽然死得早，但是也早早留下了一个儿子。小叔子楚泽成还没有结婚，大伯子楚大成却有两个儿子。这在计划生育异常严厉的九十年代，是不多见的。
所以真论起人丁来，只有一个独生女的高建海，还真没法跟楚家比。虽然高建海还有一个弟弟高建林，但是兄弟俩因为高母的偏心，前几年闹得很不愉快，基本不来往，更不要说谁替谁出头了。
因此楚星羽说完这几句话，高建海就拉不下脸来了。高卓英虽然是一脸的不服气，却意外地没有反驳。
只有卓秀娥，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挽尊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什么骗不骗的，你妈是个心善的人，她体谅我家不容易，这份情谊我们都记着。我们也知道你妈一心扑在我家，委屈了你们兄妹俩的。但这不也是没办法吗？你高叔叔最近运气不好，出海捕不到鱼，做生意又亏本。不过你放心，这次你要是考上了大学，我们就算借钱，也要给你妈把保姆费给结了，绝不会让你没钱上学的。”
楚星羽当时就冷笑：“这么说，我要是考不上大学，我妈的工钱就要不回来了呗？”
这句话堵得卓秀娥哑口无言，是她圣母心发作，觉得这样撕破脸不好，于是硬是拉着女儿，一边拉着她朝门口走，一边还抱怨她。
“小羽，卓阿姨是长辈，你怎么能这么跟她说话？她瘫痪在床这么多年，拖累了家里，已经很自责了。你高叔叔也一直在找挣钱的活儿，就连小英，去年毕业后也不肯复读，说要去做生意补贴家用。他们不是骗我，是真的没钱。你这样顶撞长辈，想过别人会戳你妈妈的脊背吗？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
“所以，为了你的脸，为了他们家的穷，我就应该放弃自己的理想，为你们做出牺牲？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未来我的前途又要怎么办？”
“考大学有前途，考师范就没有前途了？现在老师的待遇一年比一年好，师范怎么就不算好前途了？”
“可是我不喜欢，我不想考师范！”
白晓星没想到女儿这样油盐不进，她有点口不择言了，一句话冲口而出。
“你不想考就别考，跟小英一样去上班赚钱，还省了我给你出学费生活费！”
“好啊，那你就留着钱，继续当你的标兵先进。”说着，楚星羽转头又冲窗户喊，“你们既然喜欢留她，那就留她一辈子吧。记得收好你的那几张奖状，那可是以后享福的凭证！”
楚星羽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变得冰冷，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想着那天的情景，白晓星心里有些忐忑。
她后来倒是去学校问过楚星羽到底填了什么志愿，可是女儿不见她，老师没告诉她，连一向听话的儿子也避着她。所以上辈子她是一直到八月份录取通知书陆续下来后，才知道女儿最终还是填了师范。
当时她心里还有些欣慰，觉得女儿到底还是嘴硬心软，虽然表面上对她不假辞色，但心里面还是愿意听她这个母亲的话的。
可是没想到，就在女儿上学前夕，儿子突然回家问她要存折。当兄妹俩听说存折里的钱都已经给了高建海后，全都变了脸色。
她这才知道，儿子所在的品鲜水产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老板正在想办法集资，希望有能力的员工都能入股，帮厂子撑过低谷。
而女儿也是因为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这才选择了师范，想要省下自己的学杂费帮助哥哥。却没有想到，家里仅存的积蓄，都被她填进了无底洞。
那年年底，品鲜厂宣告了破产。儿子跟着小叔子下海了，女儿也上学去了，从此没再理她，寒暑假都是自己打工挣生活费的。
那么这个时候，女儿是不是还没有填志愿？自己是不是还来得及表明自己的态度？
白晓星的手指再次下意识戳了戳那个硬硬的纸板，冷漠扫了高家人一眼，抬腿朝房门口走去。
走出房门时，卓秀娥突然喊了一声：“小白，你回来的时候看一下，菜场里有没有六谷在卖。要是有，就买几个回来，小英爱吃。”
都这时候了，还来试探她？这是吃准了她心软，还是愚蠢啊？白晓星嘴角弯了弯。
重活一世白晓星才明白，上辈子的自己，被那一家三口洗脑得有多厉害。卓秀娥的歉意，高建海爱而不得的愧疚，高卓英被父母责骂的委屈，都成了道德绑架的最好工具，让她傻傻放弃了儿女，放弃了自己，最后家破人亡。
如果说高家人是坏，那么自己就是蠢。只是现在，她没时间想太多了，她要先去救儿子。要救儿子，就要首先救活品鲜水产厂，不能让它破产。
想着，她加快了脚步。
看着白晓星走出家门，高卓英问道：“要不，我找一下她的行李，看看存折在不在？”
“不用找，她的存折一直贴身带着的。”卓秀娥摇头，又看向高建海，“看样子她有防备了，你说怎么办？老蔡那边，能回本多少？”
高建海捻着手指，沉吟许久才说道：“就算能回本，顶多回个四五千，再多不可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