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越决定，去白云观一趟。
他先浅浅地睡了一觉，醒来后翻身下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锁，掀开盖子。
里面装的是他从军营带回来的物品，包括旧军装，立功奖状，退役文书。
有一把精致小手枪，是他在战场上从敌人手中夺来，上司赠予他作为奖励，象征他在战场上的勇猛如狮。
除此，还有一把匕首。
这才是收藏品中最令他器重之物。
因为这不是军用兵器，是爷爷在他入役前塞给他的，当时爷爷说：“带着它，比带任何护身符都管用！”
在战场上他几次死里逃生，都仰赖这把匕首起了关键作用，真的胜过护身符。
退役回来他收藏在箱子里，一直没有动过它，现在让它重出江湖，也许某种时刻仍具备护佑的作用？
他把匕首别在右边绑腿里，将外裤管拉下掩住。
想了想干脆把小手枪也捎上。
枪里有五颗子弹。
此时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屋外有晨风低沉鸣叫，仿佛有声音在召唤他，也似乎是某种东西在轻蔑地嘲笑，向他提出挑战！
他重新躺在床上抓紧时间打个盹，但眼一闭，视线就跳到金婆弄纪家的屋脊上，仿佛看到，一个小火苗，在深沉的黑暗中，突然悄无声息地亮开，随即又一点点变暗，消失，像是一只阴冷的眼睛睁开又慢慢合上！
明天，一定是很不平凡的一天……
该出门了，江越关好窗子，顾不上洗漱，急急推开门。
院子里，江正源正蹲在药碾子前，一手扶着石碾，一手往里头添加炮制过的熟地碾粉，低着头全神贯注，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开出门来的儿子。
但江越不会趁着父亲埋首碾药的机会偷跑出去。
“爹，我要出去一趟，上午不能去送药了，要送药等我回来。”
“你去哪里？”江正源头也没抬。
“白云观。”江越很坦率。
碾子的滚动稍停了一下，江正源缓缓抬头，盯着江越看了两眼，随即又低头，继续转动碾子，嘴里吐出两个字：“去吧。”
没出江越意外！
虽然父亲在昨夜就给江越大大宣讲了一番，就差把江越的头顶开个洞往里灌输他的“不做道师”理念，但江越却料到，一旦自己把想法付诸行动，真要干了，父亲可能反而不横加阻拦了。
这里面的门道，江越心里亮堂。
他刚想迈步，只听父亲又闷头叮嘱：“别空着手去，柜台上有一包仁丹，一瓶藿香水，你带上，说不定青蒲道长派得上用场。”
江越说声知道了，他在经过药堂时早就看到了，知道那是爹准备的，节令虽然尚在早夏并未炎热，但爹好像考虑得更远了。
其实爹好像另有用意。
出门去，沿着青石板路，往城南而去。
晨风习习，早夏清早还属清凉，街面上却显得热气盈盈起来，早有商贩支起摊子，卖馄饨的胖子摊前围了几个人，热锅里的面冒出缕缕香气。
江越滴水未进，顾不上填肚子了，脚步没停，匆匆而过。
白云观在城外三五里一处半山坡上，说是道观，其实只是一座三开两进的平屋，并无古色古香的翘檐飞瓦，只有青砖灰瓦，并且因年久失修，墙上的石灰剥落了一片片，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石。
山门上的扁额还在，奇怪的是，观名的题写，也不知出自何人手笔，那个观字，中间两口，粗粗看去似乎是两只眼睛，冷冷地瞪着来者。
江越把虚掩着的山门推开，发出嘎吱吱的怪响，随即有几只落地的乌鸦哇哇叫着，飞上观顶去了。
不对，前院太安静，静得不正常。
道观虽然比较冷清，但按理这个时刻老道长应该洒扫院子了，难道早就打扫过了？明显不像，地上落了许多樟叶，这是过冬后的残叶被风扫落下来。
那次江越跟着爷爷来道观，青蒲道长提到过，他有个习惯，每天卯时起身，先扫院子，再给神像上香，然后坐在殿前廊下盘腿打坐，默诵经文。
今天落叶散地，显然还没打扫过。
三道门倒全打开了。
江越连忙往殿前大门里走，经过院中一枝槐树时，目光忽地被一个奇怪的图案所吸引。
这个图案，呈现在槐树的树干上，高低正是跟人的目光齐平。
大小约一只手掌。
江越无意间目光扫到时，感觉它是一只眼睛，停下来端详，看出那是一个火苗的图案。
眼睛图案和火苗图案，差别还是挺明显的，难道自己第一眼是看错了？
这时他听到树上有扑簌簌的声音，抬头观察，是两只乌鸦，在树冠上跳来跳去。
突然，其中一只叫起来了，像极了人的嗓音：“火！火！火！……”
而另一只也叫开了，也像人嗓：“眼！眼！眼！……”
然后是两只乌鸦交叉叫：
“火！”
“眼！”
“火！
“眼！”
江越心里焦躁了，火冒三丈，妈的，这是在戏弄我吗？
不由自主地拔出手枪，咬牙切齿骂开了：“别在老子面前装神弄鬼，再敢噪噪，老子一枪一个崩下来，拔毛，烤焦，吃掉，省我一顿饭钱！”
那两只乌鸦立马安静，不再发出一点聒噪。
嘿嘿，这一招，真管用啊？
原本只是试探一下，还以为它们会更喧嚣，躁得更起劲，原来也听得懂人话。
江越当然明白，这两只乌鸦为什么能模仿人嗓，它们不是鹦鹉，是有一股力量操纵了它们而已。
他吓唬的不是乌鸦，正是操纵它们的那个力量。
安静了，是害怕他的枪子，还是另一样东西——匕首？
反正如此一来，他多少心里有点底，只要枪和匕首在身，还是对某些东西产生一点威慑力，至少使它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继续往殿里走，猛听背后啪嗤一响。
响声并不大，但那是一种撕裂声，听得人心头一颤。
急回首，一看，就见那棵槐树的树干上，赫然出现三道横纹！
他奔近去观察，那三道纹就像某种爪子抓出来的。
当然不是雷电所击，但也不可能是什么野兽，纹与纹之间距离有一尺，除非是远古巨兽，当今时代没有哪种陆地动物拥有如此巨大的脚爪。
槐树干的直径有一人抱，三道纹波浪状划了整整一圈，表面宽，深处细，边缘处又十分光滑，除非是人拿着刀子细心切挖出来。但刚刚他并没有看到过，是背过身走了两步听到啪嗤声，回头才见到的。
那一声啪嗤分明是爪子抓树干发出的。
正在疑惑，一片树叶从树冠上坠下，落在脚边地面，居然噗地一下，树叶尖扎进泥里。
如果扎在他头顶，那还了得？
他嘴里骂了一声：“什么玩意！”抬脚想踩，猛地停住，发现树叶中央有个图案。
蹲下来一看，跟树干上那个一模一样，看似一颗火苗，再看像一只眼睛。
江越的右手忍不住想去拔腿上的匕首，准备将树叶切碎。
但他还是忍住了。
爷爷生前多次叮嘱过他，遇上事，急不可意气用事，对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尽量别费心去折腾，要把注意力放在大的方面。
他不再计较，站起身大步走向大殿。
大殿的门半敞着，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三茅真君的神像端坐在神坛上。
他把门推开，一股古怪的气味扑出来，熏得他喉头一辣。
什么味？
像是潮湿的香灰味，还混杂着浓烈的烧焦气。
定睛一瞧，大吃一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