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字从爷爷那里吐出来，分外严峻沉重，使江越不由自主的“哦”了一声。
“是人类的血吗？”他问道。
“对，人类的血。”爷爷说。
江越又问：“是不是，专喝少女血？”
爷爷没有正面回答，却话头一转：“越儿，你知道在你小时候，为什么我只给你讲故事，从不教你道门技艺吗？”
“我知道，爷爷是认为我跟我爹一样，不是学这一行的料，你怕我学不会，半途而废。”
“不，其实要论学艺材料，你们父子俩，都不差。”
“那为什么你不教我爹呢？你是希望他考个官，光耀门庭吧？”
“江家有没有人做官，其实在我眼里一点不重要，说句实话，早在前朝，我就看清了前途，早晚会改朝换代，即使做了官，到了新朝还不是一切归零。我们江家世代信奉的，是一技傍身，走遍天下都不怕，我内心里是很希望你爹接我班的，但是我抑制了这份心愿，没让他学艺。到了你这一代，我也曾犹豫良久，最后还是没敢把本事传给你。”
“我爹说，你不让我们学艺，是因为干这行太苦，你不想让后代再吃这个苦了。”
“那只是一方面，男人要立足于世，怎能不吃苦？主要是忌惮啊，不管你爹还是你，只要学道，必定会被灵力盯上！”
江越感到头皮麻了一下。
他没声张，听爷爷继续说。
“我退隐江湖，不是为了安享晚年，是不想跟灵力过多抗衡，把危险引向你们后人。我封了自己的坛，送掉跟随我多年的法器，连最上等的符纸都扔掉了，为的就是不留痕迹，这一来，江家就变成普通人家，那些灵力就不把江家列为仇恨的目标了。”
江越知道，说来说去，爷爷还是替后代安危着想。
这时爷爷提醒：“只剩半分钟，你还有什么想说吗？”
“爷爷，我只想探索一下纪红玉的下落，我不跟那些灵力去对抗，努力避过，这样行吗？”
“估计不太可能啊，避过灵力，很难的唷……”爷爷不解地问：“你对纪红玉的下落为什么那么关心呢？”
江越知道，再不说，没时间了，他硬着头皮吐出来：“因为我……喜欢她！”
“什么？”爷爷一声惊叫，“你怎么会喜欢她？”
“她来药铺买药，我一眼就看上她了。”
“唉唉，这正是我担心的，你身上的孽缘出现了……没办法，毕竟你是个男孩子，早到了婚娶年龄，见到中意女孩会春心乱动……”
江越以为爷爷会支持他，心中窃喜。
可爷爷提醒：“现在你知道了，她有血旺特征，成了某些势力的摄取目标，你敢娶这样一位女子为妻吗？”
“这一点嘛，我没想好，我目前光想着能先搞清她的去向，别的嘛，过后再考虑。”
“就算只是要摸清她的下落，就难度不小呀……”
“爷爷会时时指点我，帮我的对吗？”
终于，爷爷叹息了一声：“你个犟种，那就试试吧。你要出门，带上那个镜子吧，是不是有用我也不好说。”
“哪个镜子？”
“一面铜镜。”
“在哪里？”
“问一下你爹……时间到，我走了……”
“爷爷，铜镜是你的吗？你留给我爹的吗？”
可是没有爷爷的回答。
江越正要睁开眼睛，忽然传来爷爷遥远的声音：“记住，纪家的鬼火，不要用眼睛去直视……”
“爷爷，那我怎么看它？”
又静默了，等了一会儿无回声。
江越确信爷爷是真走了，睁开眼睛。
黑暗之中，爷爷的画像显示一片隐隐的光晕，然后渐渐消退。
后堂里一片安静。
但江越能听得出门外的呼吸声。
是爹一直在谛听。
江越觉得好笑，他深吸一口气，从蒲团上站起身，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拉开门，一边伸懒腰，一边故意打着很响的吹欠。
江正源站在门外三步的地方，手里端着一个茶碗，装作刚从另一房里走过来的样子。抬眼看看江越，惊奇地说：“我以为你早就回房间睡觉了，怎么还在后堂里？打盹了？那里面挺凉呢。”
“我跟爷爷说了会话。”江越揉着眼睛说。
江正源先怔了怔，他是没料到儿子会这么直率，还以为儿子会拿假话搪塞搪塞呢。
但他假装误会：“你是思念爷爷，对着他老人家的遗像自言自语了吧？”
“不是我一个人自言自语，我是听到爷爷跟我说话了。”
“那一定是在里面睡着了，梦中跟爷爷碰面了吧？”
“也许是吧，反正爷爷跟我说了好多话。”
江正源顺水推舟：“他是不是问你有没有找到中意的姑娘，劝你早点找对象结婚？”
“哎，爷爷倒是确实劝我早点成家，好好过日子。他还说了另外的话。”
“说了什么？”
“好像提到了一个镜子。”
江正源听了，瞪出眼珠，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镜子？什么镜子？”
“他是不是留下了什么遗物，有没有一面镜子？”
江正源立刻摇摇头，脸色不太好看，用硬巴巴的声调说：“道士通常都有镜子，你爷爷也有一面，但已经给我处理掉了。”
“怎么处理的，是不是扔掉？”
“是的，扔了。”
“扔在哪里了？”
“蓝湖里。”
江越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好了，快凌晨了，还是回房间，好好睡觉吧，天一亮还得去给人家送药材呢。”
江正源一边朝自己的卧室走，一边嘴里咕哝：“我就奇怪，你居然没有梦到爷爷劝你不要涉险，不要去管纪家的事？”
江越也假装没听到。
他明知父亲是故意说的，他相信，父亲是听到他和爷爷那场心语对话的。
但这个情况不必点破，父子各自心中有数。
江越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默默说：爹，你是真的要求我别管纪家的事，还是在假惺惺地阻止我？
不管怎样，纪家的事，我都介入了，说不管已经不行了。
我得寻找纪红玉！
虽然这是胡民汉自揽的任务，我认下的任务是搞清鬼火真相，但找人和查鬼火两不误。
江越有了跟爷爷对话的经过，不会退缩，爷爷不仅不生硬地阻止他，反而还巧妙地给他指了个方向。
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闭目思索，将今晚的信息都在脑子里搅拌，再进行梳理。
爷爷托梦……父亲反应……
纪家鬼火……红玉失踪……少女十三药……胡民汉的邀请……
所有这些现象和线索，像一盘凌乱的棋，需要他整理，理出头绪。
眼下最需要做的是什么？
毫无疑问，找到镜子。
那是一面道士镜！
爷爷的意思很明确，行动时，带上道士镜，会有作用的。
爹说把镜子扔蓝湖里了，是真是假？
会不会哄他的，藏在什么地方了吧？
如果收藏，会是哪里，药铺？家宅？还是另外让他难以找到的角落？
忽然间灵感一闪，一件往事浮上心来。
在他小时候，爷爷曾带他去过城外的一个道观——白云观。
那个规模很小的道观，显得很不起眼，里面只有一个老道士守着。爷爷跟老道士很熟稔，有一次曾带着江越去跟老道士聊天。
那时候江越年幼，听不懂他们在谈论什么，但有几句话他记得住，老道士指着他，对爷爷说：“这孩子倒是块上好的坯，如果你愿意将宝器传给他，以后折腾得比你大！”
爷爷则摆着手说：“我不放心哪，还是托你保管比较稳妥。”
离开道观后，江越问爷爷什么是坯料？爷爷指着路边一块砖说，这砖是先用泥做成坯，再放在窑里烧一烧才成的，坯就是没烧好的泥砖头。
他又问爷爷什么东西托这位老爷爷保管？
爷爷先是叫他别打听了，隔了一会才对他说了一句：“就是一个皮囊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