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不知什么时候，江越似乎听到面前黑暗里，发出一点声息。
疑似有东西落地，十分轻微，似有非有。
他是闭着眼睛打盹状的，听到声息也没有立刻睁眼，因为他的预感发挥了作用，提示他：别睁眼，准备用你的心，跟对方交谈吧。
“爷爷，是你吗？”
这是在心里发出的，江越并未出声，但嘴皮子是动了。
“越儿，是我，你知道怎么做吗？”是爷爷的声音，当然不是普通人能听到的声音，只有江越能听得到。
门外也传来两个声息，江越隔门就听出来，这声息极为低微，一般人隔着门绝对听不出来，但他能。
他知道父亲就站在门外，隔门偷听后堂内，捕捉声息呢，那两个声息分别是父亲倒吸一口凉气，并且喉咙里咕咚咽了一下。
父亲不一定听得到爷爷的声音，但应该感受到后堂内有突然变幻的气息。
江越并不担心后堂屋内祖孙对话，会被爹听了去。
就算爹有能力收听到，那也没什么，祖孙三代原本就该围绕着那些诡事，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只是江越没有资格提出这个设想，他左右不了爷爷和父亲各自的心思，他只能利用自己可用的那点能量，来营造一个平台，希望能三代构通。
此刻爷爷在问江越，知道怎么做吗？
换了别人可能茫茫然，爷爷指的哪方面？吃饭？穿衣？玩？读书？干活？总之面太广了，真不知道爷爷针对的是什么。
但江越是心中有数的。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睁眼，只使用心语与爷爷交流。
“爷爷，我一不开口，二不睁眼，因为我知道假如我开口或睁眼，你就会消失，三个月内不会再来指点我。”
“还有呢？”
“时间只有三分钟，必须提问最迫切的问题，鸡毛蒜皮的不提。”
“那你想了解什么？”
“纪宅屋脊上出现鬼火，那是不是跟某种灵物有关？”
“你是害怕这一点，还是期待呢？”
江越暗暗心惊，原来爷爷真的可以洞悉孙子内心真实的感受。他只能说实话：“一半害怕，一半期待！”
得来的，是一阵静默。
本身室内就没发出过声音，这种静默是江越与爷爷心语交谈时的静默。
静默就意味着爷爷没有传达过来任何心息。
“爷爷，我说错了吗？我是不是应该害怕，而不是期待？”
一声叹息，就像爷爷生前感慨时一样。
“在我活着时，我有权力责备你，管束你，纠正你的各种妄念，但今非昔比，我已不在你身边，明知你的所思之中有危险的东西，也只能容许你这些思潮的存在，而不能枉加干预。我担心的是，你所存在的期待心理，是把事情往有利方面想的，但你不要忽略凶险的一面呀！”
“那请你给我讲讲凶险的一面吧。”
又是一阵沉默，但江越似乎能看到荒野上的干树叶被呜呜的凄风吹起，远处黑云遮天蔽日推来一片阴沉，还似乎有大批乌鸦在铅灰色的空间漫天乱飞。
总之就是一幅幅阴森恐怖的画面。
他知道是爷爷推介的，先给他营造那些氛围，随后就可能是爷爷的正式介绍。
“前些年，在道士界，突然冒出一段预言，有某种灵力，正在孵化……”
江越心里震动了一下。
果然如此。
他不发问，也不评论，努力倾听，不放过一个字。
爷爷在缓缓介绍——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灵力呢？天地除了人，有五灵，即：仙、神、妖、鬼、祟！仙是天地之尊，通常是指天庭的大小仙们，包括了佛仙和道仙，也即是天庭名册上的正统仙；神呢，则通常是在天庭之外，自立一门，有些能游走于天地之间，上天可以跟天仙们下棋品茗，下地能掺杂在人间，享受做人的乐趣，这其中有山神，河神，地方上被人类供奉在庙中甚至直接接在家中的一方小神，八仙，土地，灶君，财神等等；对人间来说，仙和神是正义之力，彰显光明吉祥，人人崇仰，时时在心，磕拜虔诚……”
稍作停息，爷爷的声音变得低沉——
“其余三灵，与之相反，对人而言代表暗晦、阴森、凶恶，不是带来益处，反而是充满威胁的。但相比起来，妖和鬼，尽管也会祸害人类，但也不是时时在针对人类，妖的重点是修炼，如果找得到上升通道，修炼达到神的高度就会成神，从而更优雅自在；而鬼的重点是转世投胎，重新做人；算下来，只有祟，才是最令人生畏的……”
江越听得入迷，忍不住问：“你提到的某种灵力，肯定不是仙神，那么一定是祟吧？”
“问题是，道士界只达成了一个共识，就是这种灵力会出现，至于属于妖，鬼，还是祟，却说法不一。”
江越有点不解：“为什么会这样？”
爷爷解释——
“道士虽皆为道门中人，但道界本来流派众多，分支繁茂，各派对未来的预测，会有不同的方式和途径，得出的结论也有区别，甚至差距颇大。”
“那么，爷爷你们崂山派，是怎样的看法呢？”
爷爷的声音有些苦笑的样子，“那当然是认为鬼了。”
“是不是因为崂山门擅长捉鬼才这么认为的？”
“正是，各个门派都有各自擅长的领域，也就是关注的核心不同，研究方向不同，进行预测时难免会偏向自己的领域。”
对江越来说别人的看法不重要，爷爷的看法才是关键。
“爷爷您认为是什么灵力？”
“我是崂山门传人，既然我们的门中普遍认为可能是鬼物，那我也得顺从主流。不过，那是我在世间时的态度，现在已经在另一重天地里了，我可以不受门派拘束，大胆作出另一种预测。但是很奇怪的，我对这种灵力的展望，出现的是一个很模糊的影子，这才是最令我恐惧的……”
江越以为听错了，忙问：“爷爷你说什么，恐惧？你怎么会恐惧呢？”
爷爷叹息：“是啊，我都离开人间了，但你以为只有活人才会产生恐惧的吗？就我们道士而言，肉身已朽，魂儿抵达了异界，无喜无悲，无嗔无哂，本也无惊无恐，但近段时间我却老不安心，焦躁忧虑，你知道什么原因吗？”
爷爷这是要考我呀？
江越不假思索说出原因：“爷爷虽然离开人间了，但跟我之间的信息渠道并未断开，你在那边体察到我的心思了，所以才来指点我。”
“正是呀，你不能接收到我的信息，我却能接受到你的心波，别的方面，我无法感知，只有在这件事上，我能感受出来了。”
江越知道，爷爷所说的“这件事”，就是指纪家鬼火和少女十三药。
“爷爷，你刚才说有股灵力在孵化？什么是孵化？像老母鸡孵鸡蛋那样吗？”
“对，它更多是像蛇的蛋埋在土中，大蛇并没有直接用身体护着，蛇蛋吸收泥土中的养分，一点点变化，最后蛋液变成小蛇，破壳而出。”
“会不会就是蛇精一样的货色？”
“蛇精就是怪，属于妖的一类，凡是妖，不管是什么，对人类的威胁通常只是很窄的一面，比如蛇精一般躲在大山里，深潭幽穴里修炼，它要食物，吃得最多是飞禽走兽，荒山野岭人迹罕至，能吃到几个人呢？山妖只要山中作恨，河妖只要水中逞凶，都有势力范围，没有太大的能量外溢。”
“你的意思，灵和祟，力量更大吗？”
“是的，要论阴恶之力，灵和祟比妖要强很多，这两种里，尤其是祟，是天地间最险恶的能量，它们不受区域限止，不分什么山地平原，哪儿都能涉及，看似力量不大，格局很小，可是对人的威胁无处不在！”
“你说你的展望是个模糊影子，那就按最凶的那种来定，这种灵力就是祟，不就行了吗？”
爷爷唉了一声，“你以为，按最凶的那种来判断，就可以了吗？问题是，我本来可以轻易预测出是鬼是祟，它们不难区分的，但我居然预测不了那么清晰，说明什么？”
江越猜道：“非鬼非祟，是另一类吧？”
“正是！也许这种灵力，完全超出我们道士以往的认知范畴，我们以旧的标准来衡量，套不上了。”
“既然你测不准，那还担心什么？万一它的能量远不及鬼或祟，连普通的精怪也不如呢？”
“如果这样，那当然值得庆幸，可以我的经验，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的，我怕这种灵力比鬼祟更厉害！”
江越心里一阵发紧。
“那它会什么时候正式出来？”
“没有一个具体时辰显现，也许，它已经在蠢蠢欲动，甚至开始冒头了。”
“纪家的鬼火，是否就是？”
“那个是不是，还不好说，有一点可以确定，是灵力在掌控，但不一定就是它。”
“另一种灵力？爷爷应该识辨得出吧？”
“我的追踪目标是那个目前处于孵化期的灵力，我把它叫作超诡灵力。纪家鬼火还达不到超诡高度，但是，你也不要轻易去触碰。”
爷爷紧接着提醒：“还有一分钟，提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当然是超诡灵力了。“爷爷，这种灵力一旦孵化了，它会做什么？”
“寻找能量源！这是所有灵力的共性。”
“是什么？”
“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