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美那天晚上没拉账单。
她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坐了一小时，开了个excel表，填了三行就关了。
手机亮了一下，艾糖发来一条微信：“壳挺好用的。就是有点旧。”
嵇美回了个笑脸表情。
艾糖又发：“你那个excel开了没？”
嵇美：“开了。”
艾糖：“发我看看。”
嵇美截图了那三行发过去。
艾糖半天没回。
过了二十分钟，发来一张她自己做的表，密密麻麻，六张卡加花呗白条分付，每张都标了最低还款额，到期日，年化利率。
最下面一行合计：负债十七万四千三。
艾糖：“你拉个表都不会。”
嵇美：“你哪儿来的数？”
艾糖：“你去年双十一跟我吐槽过一遍，前年双十二说过一遍，春节又说了一遍。我凑的。”
嵇美盯着那行合计看了半天，“差不太多。”
艾糖：“你打算怎么办？”
嵇美：“舒桐说帮我排。”
艾糖：“她排她的，我这儿有个活你接不接。我一个姐们儿做公关公司，下礼拜有个品牌活动缺个现场统筹，一天三千，连干三天。你请得出假吗？”
嵇美：“我年假还剩四天。”
艾糖：“那就这么定。我把她微信推你。你别说是我介绍的，就说自己找的。她那人烦关系户。”
嵇美：“为什么帮我？”
艾糖隔了五分钟才回：“因为我也想知道我老公跟谁吃早茶。”
嵇美手指停在屏幕上。
舒桐没跟她说不能说。
艾糖又发：“舒桐跟我说了。表妹，对吧。”
嵇美：“她嘴真快。”
艾糖：“她要不快，咱仨现在还在互相演。你明天有空没，陪我去趟我爸妈那儿。我表妹周末回国，家里吃饭。你跟我一块儿去，帮我看看我表妹是不是照片上那人。”
嵇美：“你直接问不行吗？”
艾糖：“我问了，我妈说表妹在美国没回来。可我表妹朋友圈上礼拜发了个定位是北京。屏蔽了全家，就忘了我小号。”
嵇美：“你小号怎么这么多。”
艾糖：“跟你学的，闲鱼小号。”
嵇美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两下。
然后拿起来回了个“行”。
周六中午嵇美拎着两盒稻香村去了艾糖爸妈家。
艾糖在小区门口接她，穿得特家常，优衣库打折款那种卫衣，头发随便一扎。
嵇美头一回见她这样。
“你妈看见你这样不说你？”
“我妈今天没空说我，她忙着显摆表妹。”艾糖领她往里走，“你记住，你就说你是我同事，来蹭饭的。别提时尚编辑，我妈一听这职业就来劲，问东问西。”
“那我说什么？”
“你就说你在公关公司做执行。跟我那姐们儿对口。”
进门的时候客厅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艾糖她妈迎上来，拉着嵇美的手夸了五分钟，从皮肤夸到气质，又问工作问收入问有没有对象。
嵇美按艾糖教的答了，她妈脸上笑容淡了三分，转头去招呼别人。
艾糖凑她耳朵边：“看见没，我妈就这势利眼。我说你时尚编辑她得拉着你给她看手相。”
嵇美笑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短头发女的。
就坐在沙发角上，穿一件浅蓝衬衫，正跟艾糖她爸下象棋。
她确实管艾糖她爸叫舅舅。
艾糖端了杯水过来，冲那女的抬了抬下巴，“我表妹，林琳。上个月刚回国。”
嵇美小声说：“那她跟艾糖老公——”
“我知道。”艾糖把水递给她，“你帮我个忙。你过去跟林琳聊两句，问她回国做什么工作。我去问我老公今天来不来。”
嵇美端着水过去，在林琳旁边坐下。
林琳抬头笑了一下，挺自然，“你是艾糖朋友？”
“同事。来蹭饭的。”
“艾糖还有同事呢，我以为她不上班。”
“她上不上班我不知道，我反正得上班。”
林琳笑了，“你说话挺逗。做什么的？”
“公关执行。”
“那咱俩半个同行。我做品牌咨询，主要接美妆线。”
嵇美差点接一句“哪个品牌我可能认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那你挺忙的吧。”
“忙。最近刚接一个，你猜怎么着，甲方老公跟我一个小区，天天早上碰见。就艾糖老公，你认识吧？”
嵇美心跳快了一拍，“不太熟。见过一两面。”
“他人挺好的，帮我牵了两条线。我请他在国贸吃早茶，他还抢着买单。”
嵇美喝了口水，“你俩聊什么聊那么早？”
“就聊工作。他说他那边有品牌方想投美妆，问我有没有兴趣接。我这不是刚回国嘛，什么资源都没有，就靠亲戚朋友帮衬。”
嵇美“哦”了一声。
林琳又说：“不过艾糖好像不太高兴。我发朋友圈她从来不点赞。你说我是不是哪儿得罪她了？”
“她不太玩朋友圈。”
“她玩，她给所有人都点赞，就不点我的。”林琳笑，“我姑妈说她这人小心眼，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我姑妈说得对。”
嵇美放下水杯，“可能她没看见。”
“拉倒吧。她连我小号都屏蔽了。”
嵇美愣了一下，“你还有小号？”
“我有仨。工作一个生活一个追星一个。我追星那个号就发发爱豆，她居然也屏蔽我。你说她是不是闲的。”
嵇美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糖这时候从厨房出来，冲嵇美招了招手。
嵇美过去，艾糖把她拉进厨房，关上门，“问了没？”
“问了。就是工作。你老公帮她牵线接品牌。”
艾糖靠在料理台上，两手撑着台面，“你信吗？”
“她说的挺自然。”
“我表妹这人，从小就这样，说什么都自然。她高一跟我抢一个男生，被老师叫家长，她当着我妈面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不懂事。转头就跟我那男生说是我追她男朋友。她那叫自然？她那是演惯了。”
嵇美看着艾糖，“那你让我来问什么？你都认定了。”
“我认定什么了？我就想找个人证。舒桐说我疑心病，你也说我变态，那我找个第三个人来看看，到底是我有病还是她有病。”
“那你直接问你老公啊。”
“我问了，他说就是表妹，帮个忙。我说帮什么忙非得一大早吃早茶，他说约中午约不上。我问为什么约不上，他说人家档期满。”
嵇美想了想，“那你查他手机啊。”
艾糖笑了一声，“嵇美，你真是我亲闺蜜。你教我看老公手机？”
“你要不敢看你当我没说。”
“我看过了。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就剩一句『表妹，上次说的那个品牌方我把联系方式推你』。我表妹回了个『谢谢姐夫』。干干净净。”
“那不就完了。”
“嵇美，你删聊天记录会留这一句吗？”
嵇美想了想自己删过的聊天记录，“我会留一句谢谢老板。”
“对。所以这句就是留给我看的。”
嵇美不说话了。
艾糖把厨房门拉开一条缝，外面客厅里林琳正跟她爸复盘那盘棋。
艾糖看了两眼，又把门关上，“还有，我表妹昨天跟我妈说，她那个品牌咨询公司想找个合伙人，问我有没有兴趣。我妈一口答应，说让艾糖投点钱。你猜投多少？”
“多少？”
“五十万。占股百分之十。”
嵇美吹了声口哨，“你表妹挺敢要。”
“我妈还觉得挺划算，说表妹带带我。我带我大爷。”
嵇美头一回听艾糖说脏话。
她憋着笑，“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考虑考虑。我妈转头就跟我老公说了，我老公说挺好的，支持。”
“那你老公到底跟表妹什么关系？”
“我现在想知道的是，”艾糖压低声音，“我老公帮我表妹牵线，我表妹管我老公叫姐夫，这中间有没有我老公的股份。他要是也入了股，那我这五十万就是给他俩抬轿子。”
嵇美琢磨了一下，“你老公做什么的来着？”
“做投资的。”
“那他投你个表妹公司不正常吗？”
“正常。不正常的是他不告诉我。我表妹跟我妈说融资，我妈跟我老公说支持，我老公全程没跟我提过一个字。他们仨商量好了通知我一声，我成什么了？”
嵇美这时候想起来舒桐的话：你话已经说出去了。
她觉得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但她还是说了：“艾糖，你要不要查一下你老公账户？”
艾糖看着她，“你认识人？”
“我不认识。舒桐认识。她那个客户是干审计的。”
“舒桐知道得太多。”艾糖说，“我有点怕她。”
“她嘴是快，但人不坏。”
“她人不坏，可她看谁都不顺眼。她帮你排卡账，转头就能把我表妹的事打听个底掉。你信不信她手里有我老公的流水？”
嵇美想了想舒桐那个行事风格，“可能有。”
艾糖深吸一口气，拉开厨房门，“吃饭。”
那顿饭吃得挺热闹。
林琳坐艾糖她妈旁边，一口一个姑妈叫得亲。
艾糖坐她老公边上，全程给他夹菜，笑得像年画。
嵇美坐桌子尾，埋头吃虾。
吃到一半艾糖老公举杯敬大家，说感谢爸妈，感谢表妹赏光，感谢艾糖操持。
艾糖端着杯子笑，笑到一半转头看嵇美，眼神凉得嵇美筷子差点掉了。
散场的时候艾糖送嵇美下楼。
电梯里就俩人。
艾糖说：“你看见我老公手表没？”
“没注意。”
“百达翡丽。上个月买的。他说是客户抵债抵来的，没花钱。我今天看我表妹手上戴了个同系列的女款。她说是在美国打折买的。”
嵇美没接话。
“嵇美，”艾糖说，“你帮我盯着点。你那工作不是老见品牌方吗，你帮我打听打听我表妹那个公司靠不靠谱。别让舒桐知道。”
嵇美说：“舒桐知道也不会害你。”
“我知道她不会害你。但她那张嘴，”艾糖笑了一下，“她能把事捅到我妈那儿去。我妈心脏不好。”
嵇美点了点头。
艾糖又说：“你那个卡账，我帮你找了那活，三天九千，够你还一阵子。你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谢了。”
“别谢。你欠我的两万，从这九千里扣。舒桐那边你自己交代。”
艾糖转身回去了。
嵇美站在小区门口，掏手机给舒桐发了条微信：“你查艾糖老公账户了？”
舒桐秒回：“没查。我就那么一说。”
嵇美：“你手里到底有没有东西？”
舒桐：“有。但我不能给你。你嘴比我还快。”
嵇美：“我不跟艾糖说。”
舒桐：“你上次也说不跟艾糖说我告诉你表妹的事，转头就说了。”
嵇美没话说了。
舒桐又发：“你接艾糖给你找的活了？”
嵇美：“你怎么知道？”
舒桐：“她跟我说的。她说给你找了个活，让我别跟你提她帮忙的事，就说是她自己多管闲事给你找的。”
嵇美看着这条消息，站了好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