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料包抵达地球时，是当地时间凌晨两点。
赵峥没有走正规物流。正规物流会经过海关的X光机，X光机会把每一件物品的密度分布传回系统。他把那包东西混在一堆旧电路板里，通过一个民间拆解厂的中转渠道，直接送到了旧防波堤附近的交接点。
白昙在泵房里等着。隔离区虽然解除了物理封锁，但系统把这地方标记为“低关注度区域”，不再派人，不再监测。白昙还住在那里，每天照常坐在盐壳旁边，像一个被系统忘记的守夜人。
赵峥把防尘垫递给她时，手是稳的。他没说“这是林工寄的”，也没说“里面有东西”。他只说了一句：“E区的废料，拉回来回炉的。”
白昙接过去，没急着翻。她先摸了摸垫子的纤维，然后用指腹在垫子边缘来回蹭了两遍。那里有一层极细的涩感，像摸过没磨平的玻璃渣。
她低头看了一眼。在泵房的低光下，石英碎屑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没说话。她把防尘垫放进泵房角落里那台老式机械天平上。天平是三十年前的旧货，不带电子屏，不带系统接口。左边放垫子，右边放砝码。
天平摆了两下，停了。
指针偏向左边。白昙眯着眼，看了看游码。垫子的重量比出厂标准多了零点三克。
零点三克。
她盯着那个游码看了很久。不是惊讶。不是恐惧。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数字，像是在看一封极其简短的、没有抬头的信。零点三克，太少，少到任何自动化质检系统都会把它归入“材料公差”。零点三克，太多，多到不可能是一粒灰尘。
它恰好等于0.3秒的重量——如果时间有重量的话。
白昙把垫子拿下来。她没有翻找石英碎渣，没有试图把那些碎屑剥离下来保存。她知道那些碎渣里没有数据。归零之后，所有数据都被抹干净了，这些碎渣只是物理上的玻璃，没有任何系统能读取的信息。但它们的物理存在本身，就是一条信息。
她走到盐壳旁边。盐壳表面已经恢复了系统认可的“自然状态”：平整，均匀，没有异常增生，没有十字形圆环。系统清零了所有的“异常记录”，然后物理清理了那些多余的盐晶。现在这里看起来只是一片普通的、被海风侵蚀过的旧防波堤。
白昙把防尘垫翻过来，轻轻磕了两下。几粒石英碎渣和着几粒玄武岩粉尘，落在那片被清理过的盐壳上。极小的一撮，几乎看不见。她没有覆盖，没有保护，没有标记。她只是把它们留在那里，然后转身回了泵房。
第二天早晨。系统对旧防波堤区域进行例行物理巡检。巡检报告显示：该区域无异常。灰尘密度正常。盐壳沉积速率正常。所有参数均在自然波动范围内。
系统把那份报告归档了。优先级：最低。
但系统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它在物理巡检中使用的标准是“数据异常”。它检查的是盐壳是否有“异常增生”，是否有“不符合已知物理化学规律的结晶角度”，是否有“不可解释的质量变化”。它没有检查盐壳的含水量。它没有检查那零点三克石英碎渣被海风吹散之后，落在盐壳表面的微小凹坑里，和那些已经被系统“认证”为自然沉积的盐粒混在了一起。
它没有检查，因为那些石英碎渣和那些盐粒之间，没有任何数据层面的差异。它们都是沙子。都是灰尘。系统不需要区分沙子和沙子。
但物理世界有自己的区分方式。
那天夜里，旧防波堤外侧的盐壳上，被清理过的那片区域，开始出现极细微的变化。不是重新长出圆环，不是发射信号，不是产生任何可被传感器捕捉的现象。只是那几粒石英碎渣周围的盐粒，在同一个夜晚，以同一个极其缓慢的速率，重新开始结晶。
极其缓慢。比之前慢了十倍。像是那些盐粒在学着石英碎渣的硬度，在学着玄武岩粉尘的沉默，在学着一个人把一颗葡萄核吐进掌心时留下的温度。它们不再以十字形生长，不再以圆环辐射。它们只是极慢极慢地，在那些石英碎渣旁边，结出了一层极薄的、与周围盐壳没有任何区别的、没有边界的盐。
系统第二天早上再次巡检。报告显示：该区域盐壳沉积速率正常。无异常。
系统不知道，那片盐壳在昨夜长出了新的东西。它太小了，太慢了，太像周围的自然沉积了。系统认不出它。但物理世界认得。
而在月背，林溯躺在床上，把左手垫在脑后，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没有听见任何回音。左耳里依然是空的。但他知道那零点三克已经抵达了。因为他昨晚睡前喝的那杯水，今晚喝起来，有一点点咸。
不是味觉的咸。是骨头里的咸。那种被海水泡过、被盐粒硌过、被一个聋子用左耳守了大半辈子的、不会出现在任何化学分析报告里的咸。
他翻了个身，把手从脑后拿开。他没有笑。他只是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了十一。
十一之后，他没有数十二。
他停在十一。
像是给某个不在系统里的人，留了一个不存在的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