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意识的物质基础到主体问题
前一章讨论了生命系统、神经活动与意识之间的关系。由此产生一个进一步的问题：意识活动与谁相关？谁在感知外部世界、认识自身状态，并依据获得的信息调整后续活动？本章将这一问题集中到“主体”概念上。
日常经验中，人通常会把感知、记忆、判断和行为归属于某个具体的人。从物质与运动的角度解释这些活动，需要区分主体本身、主体的身体状态、主体的意识活动，以及主体对自身的认识。
身体状态发生变化，主体未必已经察觉；主体能够报告某种体验，也未必了解这种体验的完整形成机制；主体认为自己知道某种行为的原因，其判断也可能存在偏差。
因此，本章首先明确主体在理论分析中的位置，再讨论主体如何获得关于自身的信息，以及这些信息如何参与自我认识的形成。
二、主体的工作定义
“主体”在不同研究领域中具有不同含义。在哲学讨论中，它可能指认识活动的承担者；在语法研究中，它可能指句子的主语；在具体科学研究中，它也可能指实验参与者或某种活动的实施者。这些用法需要结合各自的研究对象理解。
本书主要研究生命个体及其意识活动，因此将主体暂时界定为：在特定研究关系中，承担相关状态、认识活动或行为过程的存在者。
首先，主体是客观世界中的存在者。对于人类而言，主体具有身体及相应的生理过程，能够与外部环境发生物质相互作用。主体的存在不以其是否认识到自身存在为前提。
其次，主体这一概念也受到具体研究关系的限定。同一个人可以在一项活动中作为实施者，在另一项活动中作为观察对象；在自我认识过程中，他还可能同时承担认识活动，并把自身的某种状态作为认识对象。
例如，一个人观察桌面上的杯子时，他是观察活动的主体，杯子是观察对象。当他观察自己的手部动作时，实施观察的仍然是这个人，观察对象则变成了自身的某种状态或活动。
主体与对象的区分，首先是对具体研究关系的区分。它有助于明确谁在实施活动、活动指向什么，却不能仅凭这种区分便认定二者是彼此独立的存在实体。
本章主要讨论具有生命活动、感知能力及意识相关功能的个体。其他类型的主体问题暂不全面展开。
三、主体与客观存在的关系
主体能够认识客观世界，但客观世界的存在不以主体的认识为前提。
例如，某种微生物可能在人类发现之前就已经存在。显微镜、实验方法及相关理论能够帮助人类认识这种微生物，却不能据此推断它是在被发现之后才开始存在。
主体获取信息，需要依赖自身的物质结构和具体活动条件。人类的视觉、听觉及其他感觉系统各有作用范围，无法直接感知客观世界的全部状态。某些现象需要借助仪器检测，某些过程需要通过间接证据解释，还有一些问题暂时超出当前研究方法的能力范围。
认识受到限制，并不意味着客观存在依赖主体认识才成立。
同时，客观世界独立于主体认识，也不意味着主体无法形成可靠认识。主体可以通过观察、实验、比较和推理建立关于客观关系的判断，再利用新的证据检验和修正这些判断。
例如，研究者最初可能只观察到某种现象反复出现。随着测量手段和理论模型的发展，他们能够建立更精确的解释，并通过新的实验检验模型的适用范围。
因此，需要区分客观存在与主体对客观存在的认识。前者不以主体是否认识它为前提；后者则需要通过具体的物质过程实现，并受到感知能力、研究条件及证据范围的限制。
四、主体、神经结构与意识功能
讨论主体与意识的关系，需要区分物质结构、系统及其功能。
对于人类而言，神经细胞及其连接构成神经组织的重要物质基础。神经细胞之间的连接关系，以及由此形成的活动和相互作用，使神经组织能够实现多种功能。
从结构角度看，可以研究神经细胞的组成、连接方式及组织关系；从系统角度看，则需要进一步研究这些要素如何相互作用、形成怎样的整体，以及整体能够实现什么功能。
这两种分析视角指向同一物质基础的不同方面。结构与系统并非彼此独立的两种实体。
按照本书的系统论框架，系统由要素、连接与功能构成。神经系统的具体要素范围，需要根据研究层级确定。神经细胞是重要的分析对象，但神经系统还包含胶质细胞等参与其组织和活动的物质成分，不能把全部要素限定为神经细胞。
意识问题也需要放在这一框架下分析。
本书的基本观点是：意识是神经系统在特定组织和运行条件下实现的功能，而不是附加在神经结构之外的另一种独立结构。
神经结构提供实现相关功能的物质基础。随着神经组织形成复杂的连接关系，并能够进行信息传递、记忆、比较及其他活动，整个系统可能实现单个要素或局部结构无法独立完成的功能。从系统层面研究意识，就是研究这些物质要素及其连接如何共同实现意识相关功能。
在这一解释中，意识不需要被假定为额外存在于神经系统之中的独立实体。需要研究的是神经系统如何组织和运行，以及这些过程如何与感知、记忆、判断、主观体验和行为调节等现象发生联系。
不过，这一基本观点与具体机制的完整解释仍有区别。
例如，记忆是理解意识形成的重要研究方向，但仅仅说记忆积累到一定复杂程度就会产生意识，还不足以说明意识如何形成。还需要明确所谓复杂程度如何界定，哪些结构和活动条件发生了变化，以及这些变化如何产生具体的意识功能。
同样，意识功能也不能直接等同于全部神经系统功能。神经系统还参与大量不需要明确意识参与的活动。研究意识，需要进一步区分哪些功能涉及意识，哪些活动可以在缺少明确意识参与的情况下完成。
因此，本书从物质结构、系统组织与功能实现三个方面研究意识。物质结构说明功能依托什么实现，系统分析说明相关要素如何形成整体，功能研究则关注这个整体能够实现什么活动及其作用。
五、意识的工作定义与研究范围
“意识”具有多种用法。日常交流中，它有时指清醒状态，有时指对某件事情的察觉，有时指对自身或外部世界的认识，也有时专门指主观体验。
如果不明确当前讨论的含义，就容易把不同问题混为一谈。
例如，处于清醒状态并不意味着主体注意到了环境中的每个细节；能够对某种刺激作出反应，也不一定意味着主体已经形成清晰的自觉判断；能够描述某种信息，同样不能证明主体已经完整解释了相关体验。
为明确研究范围，本书将相关问题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意识状态，主要涉及主体处于清醒、睡眠、麻醉或其他状态时表现出的差异。
第二，意识内容，涉及主体在某个时刻感知、注意或体验到什么，例如看到某个物体、听到某种声音或感受到身体疼痛。
第三，自我相关的意识活动，涉及主体如何将某些体验、记忆、意图和行为识别为与自身有关。
第四，主体对自身意识活动的认识，涉及主体如何判断自己是否知道某件事情，如何认识自己的记忆局限，以及如何发现自身判断可能存在错误。
这些层次之间存在联系，但解释其中一个层次，不等于已经解释了全部意识现象。
本章所说的意识，主要指神经系统在特定组织和运行条件下实现的、与主体感知和认知活动及主观体验相关的功能，并重点讨论主体如何形成对自身的认识。
这一工作定义明确了本书的研究方向，但不意味着意识的具体形成机制已经得到完整解释。研究中还需要区分行为表现、信息处理、主观报告与主观体验。它们可以相互提供证据，却不能在缺乏论证的情况下直接等同。
六、自我认识从何而来
主体不仅能够认识外部世界，也能够认识自身。
人可以感知身体状态，回忆过去的经历，判断自身能力，识别自己的情绪，并根据这些认识调整行为。这些活动构成自我认识的重要内容。
自我认识并不只发生在抽象思考中。感到饥饿、发现手部受伤、意识到自己正在说话，都可能涉及对自身状态的识别。更复杂的自我认识还包括对个人经历、行为倾向、能力范围及社会关系的理解。
形成自我认识，需要获得有关自身的信息。
首先，主体可以通过身体内部及外部的感觉信息识别自身状态。例如，触觉、本体感觉及与内脏活动有关的信号，都能够为主体了解自身提供信息。
其次，主体可以借助记忆，将当前状态与过去经历联系起来。例如，一个人回忆自己曾经完成某项任务的经历，并据此判断当前是否具备相应经验。
再次，主体可以观察自身行为及其结果，修正对自身能力和倾向的判断。一个人可能原本认为自己擅长某项工作，却在多次实践中发现错误率较高，因而重新评估自己的能力。
此外，他人的反馈也能提供有关主体自身的信息。其他人可能观察到主体没有注意到的行为表现，从而补充主体的自我认识。不过，他人的评价同样可能受到观察范围、个人立场及信息不完整等因素的影响。
上述信息来源各有局限。身体感觉可能不够准确，记忆可能发生偏差，行为表现可能受到具体情境影响，他人的评价也可能存在错误。
因此，自我认识不意味着主体能够完全认识自身。它同样需要信息获取、比较、推理和验证，并可能随着新证据的出现而改变。
七、自我与非我的区分
自我认识涉及一个基础问题：主体如何区分自身状态与外部环境的状态？
在日常经验中，人通常能够区分自己的身体与桌子、自己的动作与他人的动作，以及自身的疼痛体验与外部物体的运动。这种区分可能涉及感觉、动作和认知过程之间的协调。
例如，当一个人主动抬起手臂时，他能够感知肌肉活动、关节位置以及手臂在视觉空间中的变化。这些信息之间的对应关系，有助于主体识别当前动作与自身身体活动之间的联系。
如果视觉信息与其他感觉信息不一致，主体对身体位置或动作的判断也可能发生变化。某些实验利用视觉与触觉反馈之间的冲突，能够改变人在特定条件下对身体归属的判断。
这些现象表明，主体对自身身体的认识会受到多种信息的共同影响。
不过，身体与外部对象的区分并不涵盖全部自我认识。主体还可能将记忆、意图、情绪和行为归属于自身。
一个人可以承认某个念头发生在自己身上，却不赞同这个念头；也可以记得自己做过某件事，却无法清楚解释当时的行为动机。
这说明，自我相关信息包含不同类型的关系。身体归属、行为归属、记忆归属及对心理状态的识别，可能涉及部分不同的机制。
因此，不能把自我与非我的区分简化为一条单一的物理边界。身体边界是自我认识的重要基础，主体对自身的认识还涉及记忆、行动、内部状态及社会关系等方面。
八、主体如何形成连续的自我认识
人的身体和心理状态会持续变化。生理活动、神经活动、情绪、记忆及行为都可能随时间发生改变，但主体通常仍能将不同时间的经历联系起来，形成相对连续的自我认识。
例如，一个人能够回忆童年经历，并将童年时期的自己与当前的自己联系起来。即使外貌、知识、性格和生活环境已经发生变化，他仍可能认为这些经历属于同一个人的生命历程。
这里需要区分两个问题：个体在客观过程中的连续性，以及主体对这种连续性的认识。
个体的生命活动可以在时间中延续，其身体状态和组织结构也会发生变化。主体则通过记忆、身体感觉、社会关系及对过去经历的理解，将不同时期的状态组织为具有连续性的自我认识。
首先，主体对自身连续性的认识并不完全依赖完整、准确的个人记忆。一个人可能遗忘大量经历，仍然保持对自身身份的认识。
其次，记忆内容不一定全部准确。主体可能错误地回忆事件细节，也可能随着新信息出现而改变对过去的解释。因此，记忆对自我认识具有重要作用，却不能被当作个人历史的绝对可靠记录。
再次，身体过程与社会关系也会参与个人身份的维持。姓名、家庭关系、生活记录及他人的持续识别，都可能帮助主体在社会层面保持身份的连续性。
不过，社会身份的连续性与主观体验的连续性并不完全相同，身体过程的连续性也不能独立解决所有关于个人身份的问题。
因此，主体连续性至少涉及个体的客观持续存在、记忆与认知活动之间的联系，以及主体对自身经历的组织。不同方面可以相互支持，也可能出现差异。对这些方面的研究，需要分别明确其依据。
九、自我认识与错误判断
主体能够认识自身，并不意味着主体对自身的判断必然准确。
一个人可能高估自己的能力，低估某种风险，误解自身情绪的来源，或者错误地解释过去行为的动机。这些错误可能源于信息不完整、记忆偏差、推理错误及具体情境的影响。
例如，一个人在某次考试中取得好成绩，可能据此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相关知识。但如果成绩主要来自熟悉的题型，尚未经过不同条件下的检验，那么这种自我评价就可能过于乐观。
相反，一个人也可能因为一次失败而低估自身能力，忽略失败与准备不足、外部条件或偶然因素之间的关系。
因此，主体对自身的判断，需要区分观察、解释和推断。
“我刚才做错了一道题”是对某次行为结果的描述；“我不擅长这类题目”是根据一定经历形成的概括；“我永远学不会这类题目”则是范围更大的判断和预测。三者所需要的证据不同，不能仅凭第一项就直接推出第三项。
改善自我认识，需要把具体证据与概括性判断区分开来，并通过多次观察、不同情境下的表现及外部反馈修正认识。
自我认识还需要保留不确定性。有些行为的形成涉及多种因素，主体未必能够准确判断各因素的作用程度。在证据不足时，暂不作确定结论，比强行给出完整解释更符合实际认识条件。
因此，自我认识是一个能够随着新证据不断调整的认识过程。
十、主体的主动性与行为形成
如果意识是神经系统的功能，那么主体的主动性就需要从相关系统的组织和运行过程加以解释。
主体能够依据环境变化调整行为，根据记忆选择行动方式，或者根据预期结果改变当前活动。这些过程涉及信息获取、内部状态变化、判断、行动选择及行为执行等方面。
例如，一个人发现道路前方存在障碍后，可以改变行走方向；在学习过程中发现原有方法效果不佳后，可以尝试另一种方法；意识到某种行为可能造成不良后果后，也可以暂缓行动。
这些行为体现出主体能够利用信息改变后续活动。要解释这种能力，需要研究神经系统如何组织相关信息，如何形成与当前状态和预期结果有关的判断，以及这些活动如何影响行为执行。
主动性不意味着行为完全由当前意识明确控制。人体存在大量自动化和非自觉的调节过程，例如维持平衡、调节心率及实施某些习惯性动作。主体能够主动实施某种行为，并不意味着行动过程中的每个环节都必须经过清晰的自觉判断。
主体的主动性还受到身体状态、环境条件和既有能力的限制。主体能够采取哪些行动，与其掌握的信息、可利用的资源及现实条件有关。
基于这些区分，本书将主动性暂时理解为：主体在一定物质结构和环境条件下，能够依据获取的信息、内部状态及相应调节过程，对自身后续活动产生一定影响的能力。
这一工作定义强调主体活动的实际机制，并不预先假定主动性必须独立于物质因果关系。
至于主动性与自由意志、责任归属之间存在怎样的关系，还需要进一步讨论。主体能够依据认识调整行为，并不能单独解决自由意志的全部哲学问题，也不能直接推出有关责任归属的结论。
十一、主体认识自身的限度
主体能够形成自我认识，但不意味着主体可以直接掌握自身活动的全部机制。
人可以意识到自己正在作出某项决定，却未必能够准确描述决定形成过程中的所有因素。人可以知道自己感到焦虑，却不一定能够立即确定这种状态的生理原因、心理因素或环境条件。
这说明，主体对自身状态的直接体验与对自身机制的科学解释，属于不同的认识层次。
主体体验能够提供第一人称的研究材料，例如疼痛的主观感受、情绪变化及对某种经历的描述。这些材料具有研究价值，但其表达方式、记忆准确性和解释能力仍可能受到限制。
科学研究则可以通过行为实验、生理测量、神经活动记录及其他方法，分析相关现象的机制。这些方法能够补充主体无法直接观察到的信息，但同样需要考虑测量误差、实验条件及解释范围。
第一人称体验与第三人称观察可以相互补充。主体报告自己感到疼痛，研究者可以同时记录相关生理变化，分析疼痛体验与身体状态之间的关系。如果两类证据不一致，就需要进一步调查，而不应预先认定其中一类必然无效。
在意识研究中，主体对体验的报告不能单独证明其完整的神经机制；神经活动的记录也不能仅凭自身就完整替代主体体验的描述。
因此，需要明确不同研究视角能够回答什么问题。对于尚未得到充分解释的现象，应当区分已经观察到的事实、依据证据形成的推断，以及仍然有待验证的假设。
主体认识自身存在限度，并不意味着自我认识无法改善。新的证据、不同的观察方法及可检验的解释，都能够帮助主体不断修正对自身的理解。
十二、本章结论
本章从主体的工作定义出发，讨论了主体与客观存在、身体、意识、自我认识及主动性之间的关系。
首先，主体可以作为相关状态、认识活动或行为过程的承担者加以研究。本书当前重点讨论具有生命活动、感知能力及意识相关功能的主体。
其次，主体作为客观世界中的存在者，不以其是否认识世界为存在前提。主体的认识需要通过具体的物质过程实现，并受到感官能力、记忆、推理及证据条件的限制。
再次，神经结构、神经系统与意识需要从不同层次加以分析。神经细胞及其连接构成神经组织的重要物质基础；从系统角度看，需要研究相关要素、连接及其共同实现的功能。本书将意识理解为神经系统在特定组织和运行条件下实现的功能，而非神经结构之外的独立实体。
第四，自我认识涉及主体对自身身体状态、行为、记忆、能力及经历的识别。主体能够通过感觉、记忆、实践结果和他人反馈形成自我认识，但这些信息来源均存在局限。
第五，主体对自身连续性的认识与个体在客观过程中的连续性有关，却不能直接等同。记忆、身体过程、社会关系及主体对自身经历的组织，都可能参与这种认识的形成。
第六，主体的主动性可以从信息获取、内部调节、行为选择和行动执行等物质过程中加以研究。其具体范围受到主体结构、既有能力及现实条件的限制。
由此，主体问题将前面讨论的客观存在、生命系统、信息与意识等研究方向连接起来。主体在物质条件下形成感知与认知活动，借助记忆和判断认识外部世界及自身，并可能依据这些认识调整后续活动。
不过，意识作为神经系统的功能这一基本观点，并不意味着其具体形成机制已经得到完整解释。要进一步解释主体为什么产生某种行为，需要研究主体的当前状态、所认识的状态差异，以及这些认识如何参与后续意识活动和行动过程。
这将引出下一章的核心问题：生命个体如何从自身状态与环境条件中形成需求，又如何通过意识活动影响后续行为及其现实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