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亚星的银河联邦政府,治疗室。
被苏沫打成重伤的海莉,全身缠满了白色的绷带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只露出一只眼睛,她的呼吸沉重而缓慢,多处器官衰竭,每隔半小时就会有一次咳血。她的肉体开始麻木,只有这个即将死去躯体中的灵魂还在不断地,无声地呐喊。在肉体即将毁灭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了很多,走马灯的一幕幕在她眼前亮了起来。
她是卡迪尔家族的私生女,从小就被当作杀人机器培养。她和谢培然相识于他继任谢氏集团的那天。那个看起来彬彬有礼,英俊贵气的男子身手却好得让人震惊。他的话不多,却一直都在思考,在他们相识的这数年里,海莉从未见他出过任何差错,直到遇见苏沫——只要那个女人出现,就会频频干扰他的判断。
--她知道,谢培然爱苏沫,倾其所有地爱着她。
海莉脑海中的画面回到了五年前,那个时候的她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被苏沫无情拿掉了子宫。她坐在医院的病床上,谢培然坐在轮椅上,他们都是生了一场大病的人,都被同一个女人所赐。
那是她觉得自己离谢培然最近的一天,他们有着相似的人生经历,她以为,他会懂她。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当年你对苏家到底做过什么。”记忆中的谢培然一如既往地淡淡开口:“自己种了什么样的因,就得承受什么样的果。以我夫人的性格,她不会那么快就放过你。不过,现在对你而言,有一个好消息。”
这句话让海莉原本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她呆呆地看向谢培然,而,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却坚硬如铁:“谢氏集团内部决定,抽取你和我的基因培育一个孩子,让他成为谢氏集团下一任继承人。”
海莉的目光微微闪烁,她用了好几分钟才明白过来谢培然到底在说什么,可,当她刚开口却还没说出一个字的时候,谢培然便将她的话给冷冷打断:“不过,在这里我要重申一下我的立场。无论将来董事会多么重视这个孩子,他都只是一个替代品。你还有你背后的卡迪尔家族,都休想用这个孩子来威胁我。我的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苏沫。过去,现在,未来,有且只有一个。除此之外别无他人。你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下一次你就没有那么好运可以接受谢氏集团的救助了。”
“只要我还活着,这个孩子就绝不会有苏醒的一天。”那样的表情,甚至比当年他处置谢立书和谢以言的时候还要狠绝。
谢培然说的话,字字诛心。她和那个男人一样,都是不被承认的私生子。她天真地以为他们同病相怜,可以相互抱团取暖。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在这种方面,谢培然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迟疑——他从不曾迷失自己,他一直都是那样清醒,目标明确。
在那次谈话结束,谢培然走了之后,一向坚强的海莉再也无法掩饰心中的脆弱,她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流泪,伤心痛哭。
她并不像他同父异母的妹妹那样,从小便获得了家族所有的资源,就在那天她做完基因检查之后,被萝丝身边的管家给叫住,她认得那个叫塞斯宾的男人。
“海莉小姐是吗?你好,我是萝丝小姐身边的管家,塞斯宾。”
那个男人有礼貌地和她打招呼,但,在他礼貌的话语中却隐藏着一股凶狠:“萝丝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对待她,我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无论海莉小姐内心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在这里,我都得提醒你一句。”他的话一顿,语速沉重而缓慢,他想将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刻在海莉的脑海里:“就算萝丝小姐并不适合当卡迪尔家族的继承人,这个人也不会是你。并且,永远也不会是你。我会一直陪在萝丝小姐身边,为她做她想做的任何事情,哪怕是献上我的生命。”
那一刻,海莉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她不曾拥有过任何东西,世界之大,再无她的容身之所。
恨啊,恨啊,叫她怎么能甘心呢?恨啊……
“父亲,父亲……”海莉翕动着嘴唇,无比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恍惚中,她似乎看到了父亲的背影,那个男人在光芒中缓缓回头,笑着告诉她——
“海莉,整个卡迪尔家族都会是你的,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权力,金钱,地位,哪怕是男人,你值得拥有这些。”
现实中,病床上的女人开始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她好像又看到了苏希,那个有着温柔的笑容,金子一样的头发,如同阳光一样温暖而明媚的女人。苏希躺在手术台上,海莉冷漠地站在一旁,她看到那个女人绝望地泪流满面。
“别伤害我的孩子,求求你们,别伤害我的孩子!”苏希一边哭一边喊,而,站在手术台旁的所有人,全部都无动于衷,尤其是她的生父——亚斯卡迪尔。
“海莉,将这个孩子活着取出来,他会有很高的研究价值。如果成功的话,我们甚至可以超过谢氏集团,成为更强大的存在。”
父亲冰冷的话语回响在耳畔,海莉看到了当时的自己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然而,此时此刻的她,看到当年自己做下的决定,也同苏希曾经那样,一举一动之中,无一不是充满了绝望。那是她当年种下的因,而如今,她却无力承受这样的果。是的,她后悔了,命运却不给她任何后悔的机会。
“不要,求求你……别动我的孩子……”在那些幻象和回忆结束的时候,海莉说出了当年苏希曾说过的话,她也终于明白,那个女人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只是,现如今的一切,对她而言,太晚太晚了。海莉闭上了仅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有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无声无息地滑落。
“啊,真是可怜的孩子啊。”就在海莉伤心欲绝之际,耳畔边再次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是完全陌生的,低沉中带着点嘈杂,男女莫辨,如同来自地狱一样,还带着点重音。海莉吃力地睁开一只眼,看到了有一个黑影在门口闪动。
那是什么?海莉的心中大为不解。她带着疑问眨了一下眼睛,然而,下一秒,等她再度睁眼的时候,视野已被那团黑影所占据。而,这次她看清楚了,那是一个人形黑影,头上长着一对角,没有五官,也没有皮肤,身形高出人类许多。从它的身体里,还发出奇怪的咕噜声,像是在消化食物一样。
“你就快要活不下去了吧?”那团黑影带着一声叹息,伸手抚摸着海莉的脸庞,尖锐的指甲划过绷带:“别怕,我是来救你的。我身为人的时候,叫叶冰,是叶娜的姑姑,叶正泽的妹妹。你绝望的灵魂召唤我来此,我会帮你,帮你得到新生,效忠我们的新主,我们的神。”
“我们一起效忠新界吧,海莉,那里也有神明存在。旧的世界早就该被抛弃了。那些腐朽不堪的神族。”
“曾经我也像你一样绝望。”那个自称叶冰的女人开始对着海莉自言自语,似乎在回忆很久之前的往事:“我的爱人叫陆连离,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但,他和谢培然一样,对于不爱的人和事,总能那么心狠手辣。”
“你藏起来的那个孩子,就是我和陆连离的儿子,你一定见过他吧?长得很可爱,是不是?很像他父亲。就好像……你的儿子像谢培然一样。”说到这里,叶冰叹息一声,可下一秒,她的声音又变得十分狠毒:“苏希就是个贱人!她要杀我的孩子!她要杀我和陆连离的儿子!我怎么可能允许呢?!”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不过啊,你帮我报了仇。你让她也失去了孩子,也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我要好好感谢你。别怕,把你的灵魂交给我,我们的新神会给你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
新神?是那个圣主大人吗?是自由者那边的人?海莉没有说话。她在病床上艰难地呼吸,大脑的自主意识又开始渐渐模糊。
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是叶冰,那么她应该侍奉神族苏家,苏家就是她的神,苏沫就是她的主神,只是……新神又是什么?
“这么多年了,我终于重见天日。苏希当年把我封印在夜境里和暗域里,现在,苏沫对夜境的控制减弱,我才有机会被放出来。我把我的灵魂奉献给了我们的新神,你也一样,只要你献出了你的灵魂,你就能获得和神族一样强大的力量。”
说完,叶冰的手掌贴上了海莉的额头,顷刻间,在她露出来的那一只眼睛中,有大量的黑水冒出,如同泉涌。下一秒,叶冰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病房内,不见踪影——
没有人知道,这个也曾经站在绝望边缘的海莉,在那一刻完成了灵魂的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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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光一个人坐在大楼外的长椅上,他看着远处的冲天屏障,一个人黯然神伤,许久无言。刚才苏沫被苏易上身的那一幕,在他心里久久无法抹去。对于儿子一次又一次的质问,他不知从何说起,又该如何回答。
“如果你不爱我,又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不在我一出生的时候,就杀了我!”苏易撕心裂肺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这个老人并不善于表达自己,他这一生,得到了所有人的敬重,却唯独没有得到自己儿子的爱戴。
有那么一刻,他迷茫了,像个孩子一样不知所措。有些情感一旦缺失,有些伤害一旦造成,那都会是永久的,比如他之于苏易,又比如苏易之于苏沫。他需要用余生去忏悔,去弥补,等他回过头来发现这一切的时候,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你打算在这儿坐多久啊?大哥。”那一声久违的称呼将苏光重新拉回现实,他循声望去,是那个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早已被自己流放的亲弟弟——苏夜。他正满脸笑容地看着他,那样的神情,一如多年前兄弟俩相互扶持一样。但,苏光知道,这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苏夜走到苏光身边然后坐下,同他一起望着那天际的蓝色屏障,神色中有些坦然也有些敬畏:“你怎么没有告诉苏沫,你也曾在没有使用神力的情况下,阻止过一次星蚀,只是书中没有记录这段历史罢了。”
“这没有什么好说的。”苏光的声音很淡,可苏夜却听出来,那种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从我十五岁继任直到现在,这么多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有时常常会想,当年为了保全神族的延续,听从了主神苏辰的嘱咐,做出那些伤害过别人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错了,小易是不是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苏夜沉默了一会儿,曾经,在他的记忆里,大哥的身影如同大山一样屹立不倒,而如今,他只是一棵枯萎的,即将死去的老树。
时光岁月是无情的,它让这一切在尘埃落定之后,只剩下无限的回忆。
“能不能原谅你,得自己亲自去问问本人。”半晌之后,苏夜却笑了:“但,当年你为了保全神族而做出的牺牲,大家有目共睹,这是值得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的另一位主神才会降生,顾雅以及加奈才会降世,没有你的牺牲,就不会有现在的她们。”
“那么你呢?”苏光紧接着问了下去:“你还恨我吗?恨我当年把你逐出神族,害得你四处流浪。恨我没有出手相助,让初雪惨死,还有你那未出世的孩子。”
不可否认的,初雪的名字如今再度响起的时候,苏夜的心中仍旧隐隐作痛,那是他一生都无法治愈的伤:“老实说,我恨过。”
他说话的声音慢慢变低:“我恨过你为什么明明知道我为了神族才会练习禁术,却还是把我赶了出去,我也恨过为什么你明明当时可以救初雪,却还是放任不管,让她死了。”
说到这里,苏夜的声音有些哽咽:“直到后来,我遇到了萧医生,她用蛊术让我看清了当年的真相——一些你不曾告诉我的真相。”
“你没有告诉我,是你,帮我承受了禁术中所带来的所有伤害,所以,现在才会经常去谢氏的医院接受治疗,你没有告诉我,为了保全我的余生过得安稳一点,你有一半的灵魂被封印在夜境里,你也没有告诉我,其实初雪在被我送到族中之前就已经死了。你想让我恨你,一直恨你,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好过一点。”苏夜叙述着当年的事,往昔的一切历历在目——
他看到大哥的余生过得并不比他好,他看到当年那个年轻时的自己——初雪在他眼前被活活烧死,他抱着那具被烧焦的尸体在雪地中狂奔,到了神族之后却陷入绝望和疯狂。很多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当时的心爱之人早已死去,只是他自己固执地不肯接受那个现实,这么多年以来,他到底是在憎恨这个哥哥,还是在憎恨和不曾原谅那个曾经的自己?如果没有萧医生,他会一直活在仇恨中,直到死去为止。
苏光听到是萧素萝解开了彼此之间的误会,神情中略微带着点惊讶。
“这并不奇怪,大哥。”苏夜笑着摇摇头:“人生来并不完美,萧医生也并不是什么坏人,她只是在她的医学领域中有着比较极端的执念罢了。在苏沫出现之前,是她一直帮扶我,照顾我,论医术,她比她的姐姐萧素音要好得多。”
“苏沫……”苏光低声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也曾让他揪心。
他的脑海中总浮现出小孙女的脸庞,他的亲人不是死了,就是被他亲手流放。他也曾听谢培然说过,苏沫和苏夜的关系,远比和他之间的关系要好得多。
“那丫头,其实是个好孩子。”苏夜的语气中带着些许自豪:“我和萧医生都很喜欢她。在她被流放之后,就算中了龙骨毒,那丫头也会信誓旦旦地向我们保证,她一定会保护我们的安全——那样的神情和语气,像极了当年的你。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应该告诉她一些真相,让她自己去做判断和选择。当她听到我的故事之后,她告诉我,她要去帮我报仇,她要去杀掉烧死初雪的那些人。”
苏光也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可是她不应该活在仇恨里,她的余生很长,不应该被仇恨填满。”
“的确不应该。”苏夜并没有反驳大哥的看法:“但,就像被神族流放那样,其实也不全是坏处。这几十年我看过很多的人,很多的事,走过很多的路也看过很多的风景。苏沫之所以会这么想,她想去替我们报仇,是因为她把我们当成了家人,她不允许伤害家人的人或事发生。那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她放手去做,我们不是圣人,为什么不可以复仇?”
这个问题让苏光无从回答。在掌管神族的几十年间,他一个人过得太苦了。他的妻子在生下苏希后就去世了,自此之后,他和苏易的关系每况愈下,他都忘了那个男孩曾经将父亲视为榜样,发誓要成为他那样的人,就算他没有神力也可以保护大家,他也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做到。在成长手册上,名为“我的理想”中的那一栏,他甚至还天真地写上了“成为像父亲一样伟大的男人。”
然而,终究是没有。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在搬离华培拉的时候,他只带上了两个盒子——一个属于苏易,一个属于苏沫。盒子中装着的,是他们父女俩曾经送给自己的礼物。苏易送他的飞机模型,苏沫送他的手折小船,苏易送他的奖状和奖杯,苏沫送他的手套和围巾。那是年幼时的他们认为最好的东西,可是现在,却又被他自己一一亲手埋葬。
“你的儿子,只是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在宛如静止的时间中,他听到苏夜如是对他说。比利亚星的夜晚很宁静,苏光凝视着那个屏障良久良久。
而最后,他仿佛下了一个决定一样,站起了身:“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将大家召集起来,将夜境的星图拿来。”他的语速突然一顿:“如果苏沫愿意的话,把她也叫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