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得再厚,也盖不住地上那个刚立的、无名的坟。而当一个人没了退路,他会发现 —— 天,其实一直在看着他。
——题记
楚陵的坟,是苏砚一锹一锹,在宗门后山那棵老槐树下挖的,掘了三尺深,正对着那轮他生前最后望着的冷月落下的方向。
他没有墓碑。
因为楚陵到死,都不肯留下自己的名字 ——"这个名字,我早就不该要了。" 他临去前只含糊地交代过这么一句。
所以苏砚只在土堆前,插了一根折来的枯枝,权当记号。
他跪在坟前,把老头生前剩下的那半件破袍子,一丝不苟地叠好,抱在怀里,替他 "陪" 着这座无名坟。
雪,又密密地压了下来。
"师父," 他轻声说,声音被风雪卷得又散又沙,"您放心。您没走完的那半条路,我替您…… 接着走。"
他起身时,已经擦干了泪。
可那双眼睛,却在厚厚的雪光里,亮得异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楚陵那句 "你比我早醒了几十年" 的话语里,彻底被点醒了。
** 不信命。**
楚陵用一辈子才悟到的三个字,苏砚这个才十几岁的少年,竟是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他弯下腰,把掌心那枚 "勿忘人间" 的铜钱,掂了掂,放进怀里,贴着那卷早已化作灰烬的《无痕》曾经躺着的位置,然后,转身,往膳房走去。
他得活下去。
他还有一群要靠他熬药的人,还有一桩没弄明白的命,还有 —— 最重要的是,他得让那个 "改过他一笔命格" 的人,好好看看,他这颗棋子,究竟有没有可能,走出棋盘。
可他还没走到膳房,周妈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一把拽住他,声音都变了调:
"苏…… 苏砚!你可算回来了!上头、上头来人了!测命堂几位长老,还有…… 还有好些个生面孔,穿得金尊玉贵的,说是要来 ' 查验 ' 些什么!指名要见你!"
苏砚心里 "咯噔" 一下,脚步微微一顿。
查验?
一支穿金戴玉的巡查队伍,指名要 "见" 他一个杂役?这青云宗上上下下几十号宗门弟子,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烧火熬药的杂役,被如此兴师动众地 "查验" 了?
苏砚不动声色地,把怀里那枚铜钱,又往更深处揣了揣,又将袖口那处裹着苔藓印记的汗巾,紧了紧,才抬步,朝前院走去。
他走得很慢,心脏却像被人攥住似的,一下一下地跳。
他隐隐觉得,这趟 "查验",八成和他在大比上冒了头脱不了干系 —— 更和他掌心那枚印记、怀里那枚铜钱、以及那根本不算秘密的 "能窥人因果" 的眼睛,脱不了干系。
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硬是绷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低着头,老远就先朝人堆里行了个礼。
前院里,果然站着乌压压一片人。
苏砚一眼就先认出几道熟悉的身影 —— 测命长老,宗主,还有几位他那日在观礼席上见过的太上长老,尽数到场,一个个脸色却比这阴沉的天色还要难看。他们恭恭敬敬地,围着一个生面孔。
那人身量中等,着一身看不出材质、却极为考究的月白长袍,面容瘦削,两撇细长的眉,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像两把薄刃。
他往那一站,整个前院的气氛都莫名地压低了三分,连宗主在他身侧,都微微弓着腰。
黑衣人。
不,说不上黑,是月白。
可苏砚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被那人周身的气息,攫住了。
他 "看" 不出那人的因果。
苏砚向来能 "看" 见这世上几乎所有人的因果线 —— 可眼前这人身上,竟干干净净,仿佛没有一根线牵着他,又仿佛有无数根线,全都极远、极高地收拢向头顶那灰蒙蒙的天。
这种 "看不透" 的感觉,上一回,还是在秦无咎身上尝到过一次。
可秦无咎是 "混沌",眼前这人,却是 "空"—— 像一面擦得锃亮镜子,只映照天地的规矩,没有一丝属于他自己的温度。
"你就是苏砚?"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老头儿我姓闻,单名一个天镜。添为……' 天阙 ' 行走中人。今日到此,是替上面的贵人,核查一桩小事。"
那 "天阙" 二字一出口,苏砚只觉得后背的寒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天阙。
他有印象。
那是这方天地里,传说中仙人聚居、执掌法则的 "天上"—— 是凡间修士飞升之后才会抵达的地方。
可眼前这个自称 "天阙行走" 的人,竟会为了 "一桩小事",纡尊降贵,跑到青云宗一个犄角旮旯的杂役处来?
苏砚脊背绷得笔直,垂着眼,恭恭敬敬地道:"回、回大人,小人苏砚,只是这宗里一个烧火熬药的杂役,不知…… 不知大人要查什么?"
闻天镜没有急着答。
他只是负着手,绕着苏砚,极慢地走了半圈,那双薄刃般的眼睛,一寸寸地,从苏砚的头顶,扫到他的脚底。
那目光,不是在看一个活人,而是在看一件 "物件"。
在看一样东西,值不值得他跨过天阙与凡间的天堑,专程下来一趟。
苏砚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却死死咬着牙,不敢让自己的呼吸乱一分。
"老朽听说," 闻天镜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前些日子,贵宗的天命长河,倒流了三尺?"
苏砚心头猛地一跳,却只能低头:"…… 是、是这样。"
"又听说," 闻天镜步步紧逼,"不止长河,连着圣河碑,也裂了一道缝?"
苏砚喉咙发紧,那夜圣河碑裂缝里渗出的那缕冰凉的光、以及掌心这枚苔藓印记,一瞬间全涌上心头。
他强自按捺住,低声道:"小人…… 小人那日正在罚跪,不敢妄议圣物。"
"哦?罚跪?" 闻天镜似乎对这个字眼微微一挑,那双薄刃般的眼睛,忽然直直地,钉向了苏砚那只垂在身侧、裹着汗巾的手,"那便正好。老朽想借你这双手,看一眼。"
场中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苏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本能地,把那只手,微微一缩,缩到了身后。
可这一缩,反而落了下乘。
闻天镜的眼睛,骤然一眯,那目光,瞬间锋锐了何止三分,直直地,像两把刀,剖开苏砚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直直地,捅进他心里去。
"苏砚," 闻天镜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字字带着一种天阙之人审视 "觉醒者" 时特有的、如芒在背的审慎,"你,究竟碰没碰过 —— 那块不该碰的碑?"
"轰 ——!"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苏砚只觉得一道无形的、山岳般的压力,毫无征兆地,骤然朝他压了下来。
那不是真气,是 "天阙之人" 用 "天道意志" 碾下来的、要让人从骨头缝里生出臣服与恐惧的力量。
苏砚的膝盖,几乎不受控制地,就要软下去。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怀里那枚 "勿忘人间" 的铜钱,像一团温热的火,极轻地、烫了他心口一下。
而他的脑海中,楚陵那句 "别信天道,信你自己的眼睛"、那幅星图、那句 "群星照我,我照人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炸响 ——
苏砚的膝盖,硬生生地,绷直了。
他没有跪下去。
他抬起头,迎着闻天镜那双如刀的眼睛,面色苍白,冷汗涔涔,却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又倔得惊人的笑:
"回大人,"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小人那日,只跪在碑前领罚,连碑角都没敢碰一下。大人要查,小人…… 任凭查验。"
他这话是谎话,却也几乎是真话 —— 他确实没 "碰" 碑,他碰的是碑上渗出来的一缕光。
可这谎,他必须撒。
因为他知道,一旦让这个自称 "天阙行走" 的人,知道他掌心里印记的存在,他这条刚捡回来的命,连同楚陵用命垫给他的那口火,恐怕就要一起,交代在这 "查验" 二字底下了。
闻天镜那双薄刃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砚,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苏砚几乎以为自己要撑不住了,久到雪在他肩头落了一层,久到连宗主都忍不住偷偷抹了把冷汗 ——
闻天镜的唇角,才忽然,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点。
"好。" 他收回目光,语气竟又恢复了那副不急不缓的淡然,"好一个 ' 任凭查验 '。你倒是个…… 有意思的杂役。"
他负着手,转过身,不再看苏砚,却抛下一句如同惊雷般的话,砸进满院死寂里:
"天命长河倒流、圣河碑开裂、加上贵宗大比上那个 ' 连光都看不穿 ' 的小子 —— 这桩桩件件,凑在一起,上面那位贵人,很是在意。"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老朽奉旨,要在贵宗住下几日,好好 ' 查验 ' 一番。这段时日,还望苏杂役…… 乖乖待着,别污了这一身,好不容易保下来的清静。"
说完,他在满院众人噤若寒蝉的注视下,一拂袖,施施然,走进了内院。
临拐过墙角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却像是不经意地,最后扫过苏砚那只裹着汗巾的手,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苏砚看不懂的、近乎玩味的光。
苏砚站在雪地里,脊背冷汗涔涔,直到那道人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才像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腿一软,"扑通" 一声,跪坐在了雪地上。
他的冷汗,已经浸透了整片后背。
他抬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像一口巨大的锅盖一样扣下来的天空,忽然,没来由地,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既紧张又微妙的滋味。
"天阙……" 他哑着嗓子,低声自语,"原来你们,真的在这天上,日日夜夜地看着我们啊。"
"那" 他顿了顿,眼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又燃起一点的不甘,"既然你们这么在意,我这个 ' 连光都看不穿的小子 '—— 我偏要在这棋盘上,多走它几步,让你们好好看看。"
雪,落得更紧了。
而他掌心里那枚苔藓般的印记,仿佛感应到什么似的,极轻、极轻地,又热了一分。
极远处的界外忘川,那支笔的主人正望着青云宗的方向,落笔,在那页几乎被描得密不透风的书上,添了一行字 ——
" 闻天镜,下去了。他知道那孩子掌心有什么。他没揭穿。—— 天阙的天,也快压不住了。人间这场棋,终于要,真正地,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