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为,被推进比武场的,是一个笑话。只有他自己知道 —— 他是在用自己那条 "烂命",去赌一个,连上天都没替他写好的结局。
——题记
苏砚被塞进宗门大比名单这件事,来得莫名其妙,又像是蓄谋已久。
那日,一张盖着测命堂朱印的文书,被管事随意扔进膳房 ——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杂役苏砚,须参加本届外门大比。
据说,是顾家那位管事先前上门退婚时碰了一鼻子灰,回去后越想越不是滋味,便走了测命长老的门路,想借这大比,"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烂命格,当众现现原形"。
消息传开,满宗上下都当个笑话看。
"杂役也敢上比武台?怕不是头一回合就被人抬下来。"
"听说他练了十几年,连层真气都没练出来,上去是给人当沙袋的罢!"
"何止,我赌他连一招都撑不过,输得裤衩都不剩!哈哈哈 ——"
连周妈都难得地替他发愁:"苏砚啊苏砚,你说你好好地熬你的药多好,非去跟那帮爷们儿争什么?你要是真挨了打,明儿我这药谁来熬?"
苏砚没答话。他蹲在灶边,把那纸文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最后,只是极平静地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淡淡地说了句:"周妈,我知道了。药我夜里就熬好,误不了您明儿喝的。"
周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走了。
苏砚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忽然觉得,这几日的雪越下越厚,天也越来越冷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大比对他而言,就是一场当着满宗人面要被揍趴下的羞辱。
他一个连真气都凝不出来的杂役,凭什么去跟那些从小服食灵药、名师指点的外门弟子争?
可他又隐隐觉得 —— 这一仗,他躲不掉。
因为他若要在这青云宗活下去,就不能永远顶着 "烂命格废物" 这个名头被人踩。
他若还想弄清楚那个 "被人改过一笔" 的命运,还想弄明白掌心里的印记、怀里的铜钱和那幅星图到底是什么意思 —— 他就不能,一辈子只配做一个在泥里熬药、被人呼来喝去的杂役。
得让这世道,看他一眼。
夜里,苏砚正蹲在膳房角落发呆,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咳。
他回头 —— 那个垂死的老头,不知何时,竟从草堆上挪了下来,靠坐在了门边,正望着他。老头本就枯槁,这几日又虚弱了几分,可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时,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的光。
"小子。" 老头哑着嗓子,"你想上那个台子?"
苏砚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你怕么?" 老头又问。
"怕。" 苏砚答得极干脆,"怕极了。可我不能不去。"
老头闻言,竟 "嗬嗬" 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咳出来了:"好啊…… 好一个 ' 怕极了,可我不能不去 '。我年轻时若也有你这份心性,也不至于……" 他话头猛地一收,没有往下说,只挣扎着,朝苏砚招了招手。
苏砚连忙过去,扶住他。老头却反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一只枯瘦的手,按在了苏砚心口。
"小子," 老头的气息极弱,可声音却一字一字,往苏砚骨头里砸,"你师父我,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家当,只剩这半截身子骨的残火。我把它渡给你一口 —— 就一口。它不能让你天下无敌,但能让你在绝境的时候,多撑一下。"
"师父 ——" 苏砚心头大震,想要挣开,却被老头死死按住。
"听着。" 老头的额头抵在苏砚掌背上,滚烫,"我不要你谢我。我要你记住 —— 你这一身真气,是我用我这条老命,垫到你脚下的。你若用它去打一个 ' 你们不配 ' 的结局,让那些把你当笑话的人,一辈子都记得你今天站在台上的样子 —— 那我这条命,才算没白垫。"
一股温热的、极微弱却极坚韧的力量,顺着老头的掌心,缓缓渡进苏砚体内。
那力量像火,又不全是火;像剑意,又比剑意更沉 —— 它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把他这辈子最后一点 "不肯认命" 的执念,原原本本地,焐到了这个少年的心口。
苏砚跪在地上,只觉得眼眶热得发胀。
"师父……" 他喉头哽住,"我记住了。我这一战,不为争一口气。"
"我要让这世道看清楚 —— 一个烂命格,也能把该属于他的东西,一寸一寸,挣回来。"
老头望着他,浑浊的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随即,整个人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昏了过去。
大比那日,天晴了。
黑雪歇了整三日,久违的日头拨开云层,照得整个演武场亮堂堂的。
台上台下乌压压坐满各峰长老、内外门弟子,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几位太上长老,都破例露了面,据说是因为本届大比出了个 "千年不遇" 的天骄苗子。
苏砚站在候场区最末,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在人群里格格不入得显眼。
他望着那些个摩拳擦掌、灵光流转的外门弟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裹着汗巾、仅凭老头渡来的一口残火才稍微凝出一点真气的右手,心里反而平静得出奇。
他知道自己没练过一招一式。他唯一能倚仗的,只有那双眼睛。
而那双眼睛,此刻正望着第一轮对手 —— 一个膀大腰圆、上来就冲他狞笑的顾家依附弟子韦三,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 "主子让我好好招呼你"。
周围已经响起一片幸灾乐祸的哄笑。
裁判一声令下,韦三提拳便砸。
那拳头带起一阵恶风,又快又猛,寻常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可苏砚的眼睛,却在那一瞬间,如同两道冰冷的水 —— 韦三出拳那一瞬,他清清楚楚地 "看见",韦三右肩到右肘之间,一根因果线,极轻微地、习惯性地,顿了一顿。
那是韦三练拳十几年的破绽—— 每次他全力出右拳,右脚的跟腱,总是比左拳慢半拍。
电光石火,苏砚没有去硬接那只拳头,而是侧身一闪,让那记拳风擦着他肩头落空,随即,他一只脚,极精准地,踩上了韦三即将踏下的那半步。
"哎呀!" 韦三重心猛地一偏,整个人 "扑通" 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满场,寂静了一瞬。
随后,是山呼般的哄笑 —— 只不过这次,笑的对象,换了个人。
"我、我操 ——" 韦三臊得满脸通红,爬起来还想再打,裁判却已经一挥手:"第一轮,苏砚胜。"
苏砚站在台上,没去看韦三,也没去理会满场或惊或怒的目光,只是极轻地,呼出一口气。他捏了捏掌心 —— 那里,老头的残火,正热腾腾地,帮他续着这口气。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师父,您看见了吗。第一场,我站住了。
第二轮,就没这么轻松了。
对手是个内门弟子,看起来是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出手却极有章法,而且 —— 苏砚第一次,在这人的招数里,"看不出" 破绽。
那人显然提前听说了苏砚 "能看穿破绽" 的怪事,竟用一门遮掩气息的功法,把自己周身缠绕的因果线,藏得严严实实。
苏砚那双 "能窥因果" 的眼睛,在这人面前,竟头一回像蒙上了一层雾,怎么也 "看不透"。
几次交手下来,苏砚被那人一掌拍在肩头,踉跄退了三步,胸口气血翻涌,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台下原本看好他的目光,瞬间又转为嘲弄:"看吧,花架子!一遇上硬茬子就露馅了!"" 就知道那瞎子运气好!"
苏砚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望着对面那个依旧沉稳、几乎无懈可击的内门弟子,心里忽然 "叮" 地一声,仿佛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响了。
他忽然不急着 "看" 破绽了。
他闭上眼,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用老头的火,护住心口,然后,极轻极轻地,去 "听"—— 不是听风声,是听那人呼吸之间,那点被他藏起来的、几不可察的、属于 "他自己" 的因果。
那人藏得了招式,藏不了心。
他终于 "看见" 了 —— 那人左肋下,藏着一道旧伤,每逢发力,那处因果线都会极细地抖上一抖,像一根绷紧的弦。
苏砚猛地睁眼。
就在那人再次挥掌压下的刹那,苏砚不退反进,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拼着挨那一掌,双手死死扣住了那人左肋 —— 那处旧伤。
"唔!" 那人闷哼一声,如遭电击,周身护体真气瞬间消溃,整个人被苏砚借力一掀,"砰" 地摔了下去。
满场,再次死寂。
可这一次,那死寂里,已经不再全是嘲弄 —— 有几道目光,变了味道。
苏砚喘着粗气,单膝跪在台上,右手臂上被震开一道血口,血顺着指尖滴在青石台上。
他还没来得及缓过气,却忽然觉得,背脊上,有几道目光,正像针一样,死死地钉着他。
他顺着那感觉抬头,撞上了观礼席上几位太上长老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欣赏,没有惊异 —— 只有一种,仿佛在打量什么 "不该存在在这世上的东西" 的、深深的、近乎审慎的忌惮。
苏砚心头猛地一沉。
还没等他细想,第三轮,来了。
这次站上台的,是一个积年的师姐,姓方,是外门公认的顶尖高手,一手 "缠丝剑" 使得密不透风,据说离突破内门只差半步。她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砚,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你很有几分歪门邪道的本事,可惜,到此为止了。"
话音落,剑已经出了三剑。
苏砚的 "窥因果",在方师姐那密不透风的剑网面前,终于第一次,让他绝望地明白 ——有些差距,不是靠 "看破" 就能抹平的。
他看得见每一剑的来路,看得清那是上刺还是横扫,可他这副才凝出一点真气的、连剑都没握稳的身子,根本跟不上那剑的速度。
"噗 ——" 一剑擦过他腰际,殷红的血,瞬间浸透了他半片旧袍。
"砰 ——" 又一掌,把他狠狠拍飞,撞在演武场边缘的围栏上,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挪了位。
台下已经有人忍不住别过了头,不忍再看。昏迷中,苏砚眼前发黑,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挤过来的、要把他碾碎的东西 —— 是笑声,是轻蔑,是 "烂命格不配" 的那道批注,是满身灰蒙蒙、乱糟糟、仿佛永远也斩不尽的因果线。
他几乎要放弃。
可就在这时,他贴在心口的地方,那枚铜钱,那幅星图,忽然 ——烫了。
一股滚烫的、仿佛源自那幅 "群星照我" 星图的灼意,猛地从他心口炸开,顺着老头的残火,灌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苏砚浑身一震,耳边仿佛炸开一道恍惚的、却极清晰的声音 ——
"群星照我,我照人间。"
他猛地睁开眼。
方师姐的剑,已经带着催命般的寒光,当头劈落。苏砚没有躲 —— 他反而,向着那剑,迎了上去。
他不是去送死。
他是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看" 见了所有人都不敢看的东西:方师姐这招 "劈山式",藏着一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极限 —— 剑势过尽、力将转衰的那一瞬,她胸口那口气,会有一息极短的、换气的空档。
苏砚赌的,就是那个空档。他赌自己能挨住这一剑不死的,就赌那老头子垫到他脚下的一口火。
"噗 ——" 剑锋擦着他肩头,狠狠劈进青石板里,没入三分。
而苏砚,已经借着那一瞬,整个人如撞进方师姐怀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掌拍在她持剑的手腕上。
"当啷!"
那把缠丝剑,脱手飞出,打着旋,"铮" 地插进台下的黄土里。
满场,刹那寂静得落针可闻。
方师姐跌坐在地,望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望着眼前那个满身是血、几乎站不稳、却硬是把她缠丝剑给别下来的杂役少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裁判愣了半天,才在满场震耳欲聋的哗然里,喊出那三个字:
"第三轮 —— 苏砚,胜!"
"哗 ——!!"
整个演武场,彻底炸了。
山呼海啸般的惊呼、议论、倒吸气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个被所有人当作笑话的 "烂命格杂役",竟一穿三,连败三名外门正式弟子,站到了大比最后一轮的门槛上!
台下的沈昭,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最前排,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攥紧了衣角。
而看台上几位太上长老,已经坐不住了,彼此对视,眼底的忌惮,几乎要凝成实质。
唯有苏砚,摇摇晃晃地站在台上,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血,看着自己掌心那枚微微发烫的苔藓印记,忽然,极轻地,笑了 ——
"师父,"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您的那口火,我撑住了。"
他话音刚落,整个演武场,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不是欢呼,不是喧哗。是一股莫名的、无形的压迫感,像一片骤然压下来的乌云,凭空笼罩了整个场地。
苏砚心头一跳,抬眼望去。
只见演武场入口处,一个身量颀长、面容冷峻的青年,正一步步,不紧不慢地,走了上来。他穿着青云宗内门的玄青劲装,腰间斜挎一柄长剑,周身气息沉稳内敛得可怕,仿佛整座演武场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他踩着满地细碎的光,走到苏砚面前三步处,站定。
"杂役,"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平静到近乎冰冷的笃定,"你方才,是怎么 ' 看' 到那一剑的?"
苏砚看着他,只觉得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身为 "窥因果" 之人,本能地去 "看" 这人身上的因果线 ——
可他 "看" 到的,是一团完全读不出、拆不开、算不尽的,混沌。
这人浑身上下,竟没有一根苏砚能 "算得准" 的线。
他的每一步、每一息、每一剑,仿佛都超越了这方天地一切 "既定" 的轨迹,像一道从天而降、不由人间法则约束的秩序本身。
苏砚喉咙发紧,几乎是本能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叫秦无咎。" 那青年说,语气淡淡的,却令满场为之一静,"青云宗,这一届的内门首席。"
"你身上那点 ' 看破万物 ' 的本事,在我这儿 ——""没有用。"
话音未落,"铮" 的一声轻鸣。秦无咎甚至没有拔剑出鞘,只以剑鞘横着一扫 —— 苏砚甚至没看清那一扫是怎么来的,那股纯粹到极致、超越一切 "因果预判" 的力量,便已经如山岳般,兜头压了下来。
苏砚来不及闪避,"噗" 地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被那股力量,平直地轰飞出演武场,重重砸在场外的泥土里,砸得尘土四溅,生死不知。
全场寂静。
秦无咎收剑,垂眸,仿佛刚才只是挥开了一粒碍事的尘埃,淡淡地,对着场下那具人事不省的身影,也对着满堂噤若寒蝉的看客,一字一句:
"命格如此,何必挣扎。"
"这天地,自有它的规矩。"
"众生,自有它的位置。"
他说完,也不再看苏砚一眼,转身,施施然,迎着满场山呼般的敬畏与崇拜,走进了演武场中央。
他没有看见 —— 被砸进泥里的苏砚,那枚滚进雪沫里的铜钱,正反面朝上,泛着一点温润的、几乎要被泥泞盖住的微光。
上面刻着的四个字,在日光下,一闪而过:
"勿 忘 人 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