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林振邦换了身干净衣服——没穿西装，穿了件深灰色夹克，头发用周芸的发胶抹了两下，看着比平时精神不少。出门前他在后厨转了一圈，拿保温盒装了四份卤肉饭、一碟腌萝卜、一小罐辣椒酱，装进布袋里拎着。
“你这是去谈判还是去野餐？”周芸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
“谈判不得备点干粮？万一聊到饭点人家饿了，边吃边聊气氛好。”林振邦把布袋往肩上一甩，“再说了，陈广福做医疗器械出口的，肯定吃过不少地方。我让他尝尝我的手艺，他要是觉得好吃，后面的事就好谈了。”
林悦跟沈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沈逸背了个电脑包，里面塞了两枚干扰弹和一台便携式信号探测器。林悦穿了件宽松的卫衣，兜里揣着手机和录音笔——录音笔是苏晚借她的，全程录音留证。
三人打了个车到锦湖宾馆。宾馆门脸不大，六层楼，外立面贴着米黄色瓷砖，招牌上“锦湖”俩字缺了个角，看着像开了十几年的老店。林悦在马路对面便利店门口蹲着，开了读心术往宾馆方向扫了一遍——大堂里有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脑内声音粗粝沙哑——“方旭那小子判了七年半，钱是一分都追不回来了。那批机器总共亏了十六万，加上之前陈嘉豪那边抽走的佣金，里外里二十多万打水漂。林家那老头要是不给说法，我就把他店里那套卤肉锅掀了。”
林悦把接收范围缩回来，冲林振邦点了点头：“人在大堂。一个人，没带帮手。情绪不太稳，但没想动手——他脑子里说的是‘掀锅’不是‘掀人’。”
林振邦把布袋紧了紧，抬脚往宾馆走。林悦和沈逸跟在后面，保持五六步的距离。
林振邦推开宾馆玻璃门，径直走到大堂沙发旁边，把布袋往茶几上一搁：“陈老板是吧？我林振邦。听说你找我？”
陈广福抬头，手里还攥着手机。他四十来岁，方脸，皮肤黝黑，下巴刮得发青，穿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林悦扫了一眼，链子是真的，金店打的，但款式土得掉渣。他上下打量林振邦两眼，手机往兜里一揣：“你倒自己找上门了。行，省得我去店里堵你。”
“堵店多不好看。”林振邦在他对面坐下，把布袋打开，卤肉饭一盒盒往外摆，“先吃饭。边吃边聊。”
陈广福看着卤肉饭愣了一下：“你他妈来给我送饭？”
“我开饭馆的，见人就送饭。”林振邦把筷子递过去，“尝尝。卤肉是今早新炖的，萝卜腌了三天。”
陈广福犹豫了几秒，接过筷子扒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从戒备变成了复杂：“……还行。”
“还行就再来一口。”林振邦自己也拆了盒饭吃起来，“陈老板，你从方旭手里买了两台清零仪对吧？十六万。”
“你怎么知道？”
“买家上门找过我。”林振邦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俩小伙子，一个高胖一个矮壮，拎着旅行袋到我店里说要退钱。我让他们去派出所报案了。你是他俩上家吧？”
陈广福的筷子停住了。他脑子里飞速盘算——“那俩小子居然真去报案了。这事要是闹大了把我牵扯进去，走私的旧账翻出来够我喝一壶。这老东西是来点我的？”
林振邦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陈老板，你别紧张。我今天来就一个意思——方旭坑你的钱，你追方旭去。设备是我们千峰造的没错，但那是研发样品，被方旭偷出去卖的。你买赃物，法律上你自己也有责任。但你配合追赃的话，我可以出个谅解书，帮你跟经侦那边说说情，让你从‘买家’变成‘证人’。”
陈广福放下筷子，脸色阴晴不定：“你能做主？”
“千峰科技法定代表人是我。法院判了方旭退赔，你作为买家去申报受害人损失，法院那边走程序该退多少退多少。我这边不追究你买赃物的责任，够意思了吧？”
陈广福沉默了好一会儿。林悦站在五步开外，读着他的脑内活动——“这老头说话敞亮。比方旭那孙子靠谱多了。但光嘴上说不行，得让他白纸黑字写下来。”
“我要书面承诺。”陈广福开口，“千峰科技盖章的谅解书，先给我。我拿到之后去经侦那边配合调查。另外——”他顿了一下，“方旭欠我十六万，法院判了退赔没错，但他名下没钱。你刚才说退多少算多少，那差额部分谁补？”
林振邦看了林悦一眼。林悦走过来坐下，把手机录音打开放在桌上：“陈老板，方旭欠你的钱，法律上第一责任人是方旭。他没资产了，退赔率可能只有两三成。你要觉得亏，我可以给你另一个方案——你配合我们追赃，回头我们的开源项目在东南亚推广的时候，你那个越南厂子可以作为认证硬件生产商。你仿制低端医疗器械赚的钱，跟做正规开源硬件授权的利润比，哪个划算你自己算。”
陈广福的眼睛眯了起来：“开源硬件授权？”
“我们的协议允许第三方厂商免费接入。你厂子做脑电帽外壳、电极贴片这些东西，按协议生产不需要交专利费，只要通过我们的质量认证就能贴认证标识往东南亚卖。正规渠道，报关出口，不用走灰色清关。”林悦把手机里存的协议文档翻出来给他看，“这是协议全文。你可以找律师看。”
陈广福翻了十几页，手指头停在“认证厂商准入标准”那章上。他看了好半天，抬头时脸上的戒备消了大半：“你那个认证，谁说了算？”
“技术审核归沈逸管。”林悦指了指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沈逸，“他是我们技术负责人。质量体系文件回头他整理一份给你，你厂子按标准整改，达标就发证。”
沈逸从电脑包里掏出平板，调出一份《开源硬件认证厂商准入细则》草案，推到陈广福面前：“第一版，还在改。你可以先看。核心要求就三条：生产线可追溯、测试数据公开、售后责任明确。能做到就发证，做不到就不发。”
陈广福把细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我带回厂里给技术员看看。能行的话下个月我派人来谈具体条款。”
林振邦把最后一盒卤肉饭推过去：“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广福这回没客气，端起盒子把剩下的饭扒完了。吃完抹了抹嘴，从兜里掏出张名片递过来：“林老板，今天这事你办得敞亮。我陈广福做买卖这么多年，头一回碰见卖家主动请买家吃饭的。方旭那事我不找你们了，我去经侦那边把材料交了，走正规渠道追。”
林振邦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陈广福，广福医疗器械贸易公司。你这公司名字起得实在。”
“我爸起的。他说做买卖就图个广纳福气。”陈广福站起来把椅子归位，“你那个认证的事我记着了。回头让技术员跟你家小沈对接。”他冲沈逸点了下头，“小沈，细则第五页那个‘测试数据公开’——公开到什么程度？全部原始数据还是汇总报告？”
“原始数据加密上传，审核组内部可查。对外公开汇总报告和合格证明。”沈逸说，“商业机密部分可以申请屏蔽，但屏蔽范围要提前报备。”
陈广福想了想：“行。我回去商量商量。”
陈广福走了之后，林振邦把桌上的饭盒收拾了装回布袋里。林悦把录音笔收起来，冲她爹竖了个大拇指：“可以啊老林。一顿卤肉饭换一个认证厂商。”
“这叫商业头脑。”林振邦把布袋往肩上一甩，“走吧，回店里。下午还得跟赵敏过一下测试用例的进度。”
三人出了宾馆往停车场走。林悦走在最后面，忽然脚步一顿——读心术捕捉到一条微弱但异常清晰的信号，来自宾馆三楼靠窗的房间，方向正对着他们刚刚坐过的大堂沙发。信号内容是三个字，重复了三遍——
“找到了。”
林悦猛地回头。三楼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合上了。
“沈逸。”她拉住沈逸的胳膊，“三楼有人盯着咱们。不是陈广福。陈广福走了之后那人才关窗帘。”
沈逸停住脚步，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窗帘后面已经没人了，但窗台外侧空调外机上夹着个黑色的小东西——指甲盖大小，带天线。
“信号中继器。”沈逸眯起眼，“有人在那间房里放了监听设备，中转站架在空调外机上。刚才咱们在大堂说的话，全被截了。”
林悦骂了句脏话：“陈广福的竞争对手？还是另一拨买家？”
“不知道。”沈逸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先回店里调监控。宾馆门口有摄像头，刚才进出的人都能查到。”
林振邦把布袋往地上一搁：“我回去拿菜刀。”
“别拿菜刀。”林悦把他拽住，“先查清楚是谁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