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的差役到码头拿人那天，周永泰正在铺子里跟账房对账。
钱明远跑回来报信的时候，沈安宁正蹲在仓库后头验新到的胭脂花原料。钱明远跑得满头汗，扶着门框直喘：“东家，府衙来了四个差役，拿着周同知签的牌票，把永泰丰码头上两间粮铺封了，账房先生和伙计全带回府衙问话。周永泰本人没在铺子里，听说一早就去了城东的茶楼，差役扑了个空。”
沈安宁把手里的胭脂花瓣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城东茶楼？他倒是会挑地方。那茶楼是漕运司孙副使小舅子开的，他在那儿坐着，差役不好直接进去拿人。”
“周同知那边怎么说？”
“周同知签的牌票只管查封铺子拿伙计，周永泰本人是京城商户，又是内务府采买司挂了名的供货商，府衙动他得走程序。不过铺子封了，账房伙计拿了，他再能躲也撑不了几天。”沈安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去城东茶楼看看热闹。”
钱明远愣了：“东家，咱去茶楼干什么？差役都不敢进去拿人……”
“差役不敢，我敢。我又不是官差，我找周永泰谈买卖的。”沈安宁把外衫抻了抻，冲后院喊了一声，“赵铁柱，带上两个人跟我走。今儿去会会周永泰，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城东茶楼叫“望河楼”，两层小楼临着河，门口挂着漕运司特批的“官商歇脚”牌子。沈安宁上了二楼，果然看见周永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脸色灰白，手里的茶碗半天没往嘴边送。他身边只坐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沈安宁走过去往他对面一坐，自己倒了碗茶：“周掌柜，巧了。”
周永泰抬眼看见是她，脸上肌肉抽了抽：“沈安宁，你把我铺子封了还不够，追到这儿来看笑话？”
“周掌柜说笑了。您铺子是府衙封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沈安宁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我来是跟您谈买卖的。您码头上那两间粮铺封了，府衙查完账之后要么充公要么拍卖。我打算把这两间铺子盘下来——您要是愿意私底下谈个价，省得府衙拍卖的时候压价，我给您留点体面。您要是不愿意，那我就等府衙拍卖的时候去举牌，价钱还能更低。”
周永泰脸涨得通红：“你趁火打劫！”
“周掌柜，您往我胭脂样盒里掺桃仁粉的时候，算不算趁火打劫？您在市面上卖掺铅粉的玉容膏坑人的时候，算不算趁火打劫？您拿官仓陈粮充新米往宫里送的时候，算不算趁火打劫？”沈安宁把茶碗往桌上一搁，一条一条数给他听，“您干了这么多缺德事，如今府衙查您、都察院查您，您倒说我趁火打劫？您这火是您自己点的，我就是来捡两块炭，您还嫌我手快？”
周永泰嘴唇哆嗦了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他旁边那个管事赶紧打圆场：“沈东家，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们东家也是一时糊涂，您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可以。两间铺子，连里头的存货带账上的应收款，我出一千二百两银子。这个价码比府衙拍卖的起价高两成，您拿了现银还能周转周转，总比被府衙查封拍卖强。”沈安宁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写好的契书草稿，“您要是答应，现在画押，明天我让人送银票过去，您把铺子钥匙交出来。您要是不答应，我明儿就去府衙递话，让周同知赶紧拍卖，我等着捡更便宜的。”
周永泰盯着那张契书草稿看了半天，牙咬得咯吱响，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画。”
沈安宁把契书推过去，周永泰掏出随身的小印摁了手印，又签了名字。沈安宁把契书收好，站起来冲他拱了拱手：“周掌柜，买卖不成仁义在。往后您要是还想做粮食生意，记着一句话——货真价实才能长久。光想着使绊子坑人，早晚把自己坑进去。”
周永泰没理她，低着头走了。沈安宁站在茶楼窗口看着他出了门往南走，步子急得差点绊在门槛上，摇了摇头：“这人回去八成得大病一场。”
赵铁柱在旁边小声问：“东家，您真给他一千二百两？”
“给什么给？契书上写的是‘待府衙核验铺子存货账目无误后付款’。府衙核账少说十天半个月，这期间他要是再出幺蛾子，这契就作废。他要是老老实实等着，十天之后我付银子，两间铺子到手，一千二百两买两间码头铺子连存货，怎么算都不亏。”
赵铁柱和钱明远对视一眼，同时竖了个大拇指。
当天晚上沈安宁回到铺子里，刚坐下喝了口水，孙娘子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捏着封信：“东家，京城朱婶加急送来的，说采买司那边出事了。”
沈安宁拆开信一看，朱婶写得急，字都飞了：周永泰的妹子在曹太监侄儿面前哭闹了一场，说沈安宁逼得她哥倾家荡产。曹太监的侄儿转头跟曹太监递了话，曹太监今儿在采买司里放风，说“沈安宁供的那批胭脂要再验一回，上回的验样不算数”。朱婶让沈安宁赶紧想办法，别让曹太监把契书搅黄了。
沈安宁把信看完，冷笑了一声：“周永泰这边画了押，那边就让他妹子去走曹太监的路子。这人真是属泥鳅的，摁住这头那头翘。”
钱明远急了：“东家，那怎么办？契书都盖了印了，曹太监还能反悔？”
“他反悔不了契书，但他能拖。他说要再验一回，验样得排期，一拖就是十天半个月，我头一批货进不了宫，后面的节奏全打乱。”沈安宁在屋里转了两圈，“得找个能压住曹太监的人递话。”
赵铁柱问：“找王侍御史？”
“王侍御史管纠察官员，曹太监是内务府的，王侍御史能递话但隔着一层。得找内务府里能管着曹太监的人。”沈安宁站定了，“萧景琰上回说内务府总管太监跟王侍御史是同年，这条路可以走，但走都察院太绕。我再想想……”
她忽然一拍桌子：“靖安侯。靖安侯在朝里经营这么多年，内务府里肯定有熟人。上回他行贿的事被揭了，皇上申斥他闭门思过，但他侯爵还在，面子还在。我去找他，就说曹太监刁难供货商、扰乱采买秩序，请他给内务府递句话。他上回欠我一个人情——他行贿的事是我捅出来的，但我没把他在朝里彻底搞臭，他得承这个情。”
赵铁柱犹豫：“东家，靖安侯那人两面三刀的，您去找他靠谱吗？”
“靠谱不靠谱得看怎么说。他如今闭门思过，在朝里没人敢沾他，这时候我去找他帮忙，他要是帮了，显得他还有用；他不帮，我也不损失什么。再说了，他买我的粮，他要是看着我的买卖黄了，明年谁给他供粮？”
第二天沈安宁骑骡子往北去了平川县。靖安侯府别院门口比上回冷清了不少，门口就一个老门子守着。递了帖子进去，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让进。靖安侯坐在书房里，比上回瘦了一圈，胡子也没怎么修，但那双阴鸷的眼睛还是老样子。
“沈东家，稀客。”靖安侯靠在椅背上，“本侯如今闭门思过，你倒敢上门。”
“侯爷，我上门是给侯爷送个机会。”沈安宁把曹太监刁难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侯爷要是帮我把这事平了，往后我供侯府的粮每石再让半成，另外侯爷明年开春要是想往宫里走别的路子，我采买司里头有条现成的线，可以跟侯爷合用。”
靖安侯眯着眼看了她半天：“你让本侯给内务府递话，压曹太监？”
“递话就行，不用压。侯爷跟内务府总管太监递一句‘沈安宁的货没问题，曹太监再验就是多事’，总管太监自然会去问曹太监。曹太监一听说总管过问了，保管老老实实把验样的事撤了。”
靖安侯拿指节敲了敲桌子，忽然笑了：“沈安宁，你上回把本侯行贿的事捅到都察院，这回又来求本侯帮忙，你脸皮倒是厚。”
“侯爷，上回的事是宋怀义和郑怀安背着您干的，您顶多是个失察。我捅出来的时候只递了郑怀安行贿的证据，没往您身上多扯一句。您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这回我求您帮忙，下回您有事找我，我照样帮。买卖场上没有永远的仇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靖安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边提笔写了张条子，封了火漆递给她：“拿去给内务府总管太监刘公公。就说本侯说的，你那个胭脂货没问题，让他看着办。”
沈安宁接过条子揣好，冲靖安侯拱了拱手：“多谢侯爷。下个月供粮的时候我多给您捎十坛酒。”
出了靖安侯府别院，赵铁柱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赶紧问：“成了？”
“成了。走，进京递条子。”
从平川县到京城一天半的路，沈安宁跑死了一匹骡子，第二天傍晚进了京城。朱婶在铺子里等着，见她来了赶紧把条子接过去：“我托人递进内务府，今儿晚上就能到刘公公手里。明儿一早我去采买司门口盯着，看曹太监什么反应。”
第二天晌午，朱婶跑回来报信：“曹太监今儿一早把验样的排期撤了！采买司里传话说‘沈家胭脂按原契执行，头一批货十日内送达’。东家，成了！”
沈安宁长出了一口气，坐下来连喝了三碗茶：“总算把这事摁住了。朱婶，头一批一百盒胭脂你帮我盯着包装，靛蓝布匣子白棉纸，匣盖上印安宁胭脂四个字，别出错。”
朱婶应了。沈安宁收拾东西出京回府城，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一队骑兵。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军官，腰挎长刀，甲胄鲜明，见了沈安宁勒马问：“可是青石镇沈安宁沈东家？”
“我是。”
年轻军官翻身下马，递了封信过来：“萧将军让我送来的。将军说周永泰的事他听说了，人已经走了，但周永泰在京城还有一间铺子没封，问您要不要一并盘下来。将军说您要是想要，他让人把铺子里的存货先扣了，等您去谈。”
沈安宁拆开信一看，上头还是两行字：周永泰京中剩一间粮铺，存货不少。你要就去盘，不要我让人封了充公。
她把信折好揣进袖子，冲年轻军官笑了笑：“回去跟你们将军说，铺子我要。让他先别封，等我进京谈完了价再说。另外跟他说，上回送的珍珠膏子他要是还没送出去，我这回又调了一版新的，回头给他捎两盒。”
年轻军官应了一声上马走了。赵铁柱凑上来问：“东家，萧将军又帮您扣了间铺子？”
“嗯。这人嘴上不说，办事倒是一点不含糊。”沈安宁翻身上了骡子，“走，回府城歇两天，然后进京盘铺子。周永泰的买卖，咱一间一间接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