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回忆二十八(谁胜谁负?)
书名:老台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4449字 发布时间:2021-10-26

刘正月依旧被五爪挡在门外。石屋内,杨旦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柳一芹,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哼了一声:“恁回来干啥?”


柳一芹直视着他,目光坦然:“恁,跟俺走——去刘家村。俺去求刘允,刘善人一定也会分给恁地的。到时恁就不用去杀人劫掠,干那伤天害理的事了。长毛、李四就在村里种地,他们每日高兴快活得很哩。”


杨旦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石屋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笑够了,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摇着头说:“大姐,恁是糊涂了吧。恁不会认为刘允是个好人吧?”


柳一芹眉头微皱,语气却依然平稳:“刘允每天都在救人,他救过的人不计其数。若不是他,俺们几个人还在东躲西藏,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俺初到刘家村时,俺也害怕过——害怕刘允别有用心,害怕刘允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可是经过跟刘允的相处,俺发觉刘允是个热心肠的人。他虽然也用些手段,可人家也是为了自保,况且他也从没杀人放火,也不允许其他人做伤天害理的事。”


她提高了音调,一字一顿地说:“恁相信俺,刘家村那个地方恁一定会喜欢的。那里一定会成为恁的家的。”


杨旦站起身,鼓起掌来,“啪啪啪”的声响又慢又重,像在给一段荒唐的戏文喝倒彩。他哈哈大笑着,笑声里满是嘲讽:“大……柳一芹,恁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恁怎么能轻易相信一个圈养着几百名土匪的大地主呢?”


柳一芹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怒道:“杨旦,刘允的所作所为俺知道得一清二楚。恁少往刘允身上泼脏水。”


杨旦用眼睛斜着打量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啧啧”了两声,嘴角往下撇着:“柳一芹,这几年没见,恁的脑子去哪里了?掉茅坑了?”


“啪——”


柳一芹甩手一巴掌打在杨旦脸上,声音又脆又响,在石屋里回荡了好一阵。


“杨旦!嘴臭的毛病又犯了!”


杨旦被打,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加猖狂了。他捂着脸,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出来了:“柳一芹,希望恁能早日清醒,看清刘允的真面目。刘允让恁看到的,正是他想让恁看到的。刘允所做之事,比恁我要恶劣百倍千倍……”


“打住!”柳一芹听不得杨旦抹黑刘允,怒喝一声,“再胡球说,俺对恁不客气了!”


杨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条缝。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去球。好自为之。恁请回吧。”


柳一芹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失望,是不舍,还是别的什么,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她转过身,背对着杨旦,声音又轻又硬:“恁想种地,随时可以到刘家村找俺。除了种地以外,其他对刘家村不利的事,恁最好别干。不然,休怪大姐对恁不客气。”


说完,她打开石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刘允好高明的手段——养了条‘好狗’!”杨旦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子。


柳一芹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她挺直了腰背,大步走了出去。


石门外,阳光刺眼。柳一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发现刘正月不见了踪影。正要开口询问,一只手从身后搭过来,扣住了她的肩膀。


柳一芹反应极快——右手反扣住那只手,一个转身,将肩膀上的手臂翻转了一百八十度,左手顺势抽出匕首,刀锋贴着对方的咽喉,冷得像冬天的冰。


五爪疼得大呼:“小兄弟,轻点!俺只是想告诉恁,姓刘的那小子下山了。”


柳一芹脸色冰冷,匕首在五爪脖子上停了两秒,才悄悄放回刀鞘。她松开手,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下次,就没命了。”


五爪活动着手腕,龇牙咧嘴地朝柳一芹背影喊道:“小兄弟,别走啊!咱实打实地比试一下啊——”


柳一芹不答话,脚步匆匆。她心情郁闷得很——这杨旦没收服,反而搞得自己心情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团,理不清,剪不断。


---


柳一芹刚离开,一个年纪轻轻、十四五岁的小土匪火急火燎地跑向石屋。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去:“大哥、大哥——天大的好事呀——”


坐在石椅上的杨旦听见叫喊声,连忙站了起来,快步走向门口,满脸希翼地看着这报信的小土匪。


“砖头,啥好事?”杨旦的声音都在发颤。


砖头激动得哆哆嗦嗦,上下牙直打架:“县长——是县长——”


杨旦大骂一声:“艹恁妈,县长带人来了,还不跑!”他转身就要招呼众人逃跑。


砖头“啪”地扇了自己一巴掌,那声音又响又脆,看得杨旦一愣一愣的。砖头赶忙说:“是咱们上次无意间抓的那几个肉票——其中一个是淅川县县长!”


杨旦愣了一下,随即高兴得一蹦三丈高,大手揉搓着砖头的脑袋,像揉一个皮球。他梦游似的喃喃自语:“美——真美——真尼玛的美——”


砖头一脸惊恐地看着杨旦,忍不住打着摆子,颤抖着问:“大哥,俺不美呀!恁别——”


杨旦回过神来,一把推开砖头,吩咐道:“去,把县长带过来。把二当家的也一并叫过来。”


砖头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大当家的不是在说自己。他答应一声,转身一溜烟跑了。


杨旦坐回石椅上,翘起二郎腿,哼起了“河南坠子”《五子登科》。那调子跑得厉害,可他唱得高兴,手指还在膝盖上打着拍子,摇头晃脑的,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


不一会儿,砖头领着几个人进了石屋。被五花大绑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自称县长的人——鼻青脸肿,嘴角开裂,眼眶青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杨旦翘着腿,歪着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县长”,问:“恁咋证明恁是县长?”


那县长跪在地上,吐出两口血沫,声音又哑又涩:“俺叫王蔚,淅川县长。”


杨旦猛地站起身,怒道:“恁日哄俺!淅川县长俺知道,他叫全志成!”他掏出枪,“砰”的一声,子弹擦着王蔚的头皮飞过,带起一缕头发。


跪在地上的王蔚吓得屎尿齐流,裤裆湿了一大片,臭气熏天。他哭喊道:“俺真是县长!俺是从开封调过来的!俺刚上任不到十天,便被恁们给劫了——”


这王蔚也是够倒霉的。说要去考察下风土人情,了解下淅川人民的生活,带着两个下人正在分子岭山下赏风景,便被虎头寨的兄弟顺手给掳了来做肉票。刚被抓时,他还想——不就是严刑拷打嘛,他扛得住。他的两个下人倒是嘴硬得很,死也没出卖他。等到他受刑的时候,他也扛住了拳打脚踢。可当土匪拿起烙铁要往他脸上刺字时,他招了——他的脸不能毁了,脸没了,咋出去见人呀。


这时,门外又冲进来一个壮汉,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他抬头看了眼杨旦,心领神会,掏出枪,“砰——”又是一枪,子弹擦着王蔚的另一边头皮飞了过去。


王蔚吓得一头栽倒在地,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喊道:“俺真是县长——”


那壮汉收了枪,瓮声瓮气地说:“县长是吧?一百打盒子枪,十万大洋——不然行死恁!”


杨旦听得暗自高兴——有了这火力配置,老子们打县城都绰绰有余了!


王蔚面如死灰,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大爷唉——俺才上任几天,都没来得及搜刮——上哪里给大爷去弄这些东西呀——”


壮汉用枪顶着王蔚脑门,怒道:“没有?俺行了恁!”


王蔚鼻涕混着血水滴落在地,眼睛一闭,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恁杀了俺吧。”


杨旦走上前,呵呵笑着,拍了拍壮汉的肩膀:“老二,稍安勿躁。给咱县老爷些时间嘛。”他吩咐手下,“给咱县老爷松绑。”


手下给王蔚松了绑。杨旦弯下腰,搀扶着王蔚坐到石椅上,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扶一位老寿星。


“县老爷,”杨旦笑呵呵地问,脸上的褶子堆成了一朵菊花,“恁现在能拿出来多少?”


王蔚伸出五根手指,手指还在发抖。


杨旦眼睛一亮:“五万块也行。”


王蔚小心翼翼地回道:“五千。”


“啪——”杨旦一巴掌拍在王蔚脑门上,声音又脆又响,“鳖孙!恁一个县长,咋可能只有五千块钱?老子真行了恁!”


王蔚低着头,可怜巴巴地说:“这淅川让上一任、上上任将税都收到2022年去了,真没有油水可捞了。”


杨旦骂道:“艹恁妈,行了恁去球,留着也是个祸害!”


王蔚求饶道:“别——俺还有钱——还有——”


杨旦用枪指着他的脑门,声音冷得像冰:“拿不出来,俺就开枪。”


王蔚心一横,咬了咬牙:“马上就麦收了。俺可以给恁凑够五万。”


“五万?”杨旦的眉毛挑了起来。


王蔚连忙改口:“十万!”


杨旦拉开枪栓,“咔嚓”一声,清脆得很:“从乡亲手上出?”


王蔚感觉到不对,脊背一凉,连忙说:“不——从富户地主手里出!老百姓那点粮食,哪够啊——”


杨旦把枪口又往前顶了顶:“二十万。”


王蔚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眼睛一闭:“中!再加的话,恁打死俺吧。”


他感觉到脑袋上的手枪收了回去,这才暗暗松了口气,额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杨旦问:“咋收?”


王蔚出主意道:“恁找几个手下扮成俺的下人,跟着俺到地主家里去收就是。放心,他们认识俺,可他们未必认识俺的下人。”


杨旦又问:“恁刚上任几天,他们能认识恁?”


王蔚挺了挺胸,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他们当然认识俺。俺刚来的那一天,他们哪一个敢不给俺送些金银宝贝?”


杨旦骂道:“艹个鳖孙!都他妈该死!”他朝着王蔚那张猪头一样的脸又揍了几拳,打得王蔚口鼻喷血,哀嚎连连,像杀猪似的。


打够了,杨旦吩咐手下将王蔚押下去,严加看管。想了想,又吩咐五爪:“去山上采些草药,给那猪头样的脸消消肿。免得到时上门收钱,被那些猴精样的地主富户看出了破绽。”


接下来的日子,杨旦从寨子里挑出五个机灵的土匪,每日跟着王蔚学习。他在一旁观察,只要发现这些家伙露出土匪习性——走路大摇大摆、说话粗声粗气、眼神凶狠——他就抽出皮鞭,劈头盖脸一顿打。


“啪——啪——啪——”皮鞭落在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那几个土匪咬着牙,一声不吭,硬生生扛着。


在杨旦的威慑下,这五个土匪慢慢地越来越像王蔚的下人了——弯腰低头,说话轻声细语,走路小步快走。对王蔚发出的命令,可以不假思索地执行下去。杨旦又制订好路线,确保万无一失。


杨旦每天乐呵呵的,只等到麦收的日子。


---


刘正月之所以不等柳一芹独自下山,是因为他听到从破茅草屋内传出一声叫喊:“俺是淅川县长——王蔚——”


那声音虽然沙哑,却清清楚楚。


刘正月当即决定下山。他骑上马,一鞭子抽下去,马儿嘶鸣着飞奔起来,扬起一路尘土。他马不停蹄地跑回了刘家村。


一进村,他就找到刘允,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压低声音把虎头寨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两人商量着如何去救王蔚。


柳一芹并不知道此事——刘正月瞒着她,刘允也瞒着她。只因为刘正月说,那虎头寨的土匪跟柳一芹是旧相识,怕她心软误事。


柳一芹继续出去收服着周边的小股土匪。她的条件很简单——土匪出人去割麦子。一人一天假如能割三亩麦子,每亩收获的粮食,土匪一人分得四分之一。一亩地假如收一百二十斤麦,土匪就分三十斤。三亩地就是九十斤粮食。多劳多得。


土匪们在听到一天可以挣九十斤粮食的时候,欢呼雀跃,像一群饿了很久的狼闻到了肉香。这真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每个土匪都被砸得晕晕乎乎,好似做梦一样。他们可以正大光明地挣口吃的了,而且这粮食吃得心安理得,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怕半夜被官兵围剿。


柳一芹先支付了一部分粮食,又以自己在道上的名誉作为保证。这些土匪才答应下来。


柳一芹顺顺利利地收服了周边大大小小的土匪——近五百人答应麦收时下地割麦。五百个人,五百把镰刀,五百双手。麦收的季节,金色的麦浪里,他们将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下希望。


刘正月这边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他已经收买了王蔚身边整日跟着的那几个土匪,答应作为内应。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麦收时动手。


两路人马,各怀心思,像两条并行的河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谁胜谁负,只有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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